她早已穿戴整齐，坐在窗边那张简单的木桌前，却并未像往常一样静坐调息或远眺。面前摊开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空白册子，纸页有些泛黄，边角被摩挲得微微卷起。
她垂眸看着册子，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曾落下。
这册子跟了她很多年了。
最初，它更像是一本修行笔记。里面记的是剑道感悟、难解功法的破解思路、或是需要警惕的敌方招式特点。那些字迹清冷利落，如同她手中的剑。
可不知从何时起，“李元”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字里行间。
起初只是寥寥数语，像一个尽职的师尊在记录徒弟的成长。记录他修炼的进度，偶尔的顽皮，或是她对他某些“逾矩”举动的不悦与困惑。
【他说他叫李元。】
【教他认字，笨。】
【元儿今日练剑略有浮躁，需要敲打。】
【剑招渐有形，心性仍跳脱。烦。养小孩真的好麻烦。】
【寒毒发作，很难受。元儿跑进来，抱着我。他那么小，浑身都在抖，却不肯松手。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
再往后，李元长大了。册子里的字迹，也慢慢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元儿今天又故意把剑招练错，让我亲手纠正。小心思太多。】
【送他下山历练，峰上忽然很静。不习惯。】
【他说要永远留在云澈峰陪我……胡闹，他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困在这里。但是……】
再往后翻，笔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忠实映照着她彼时纷扰难明的心绪。
【他今日又借故蹭到我身边，佯装跌倒，实则……哼。逆徒。】
【居然叫我姐姐？讨打！】
【逆徒说要给我洗脚，我把他踢飞了……】
【他说山下学了新点心，逆徒！骗我喝这么多，踹他下寒潭了。】
……
“逆徒”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可字里行间那份冷硬的规训，却在不知不觉中软化。记录的内容，也开始变得琐碎，甚至……有些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微妙。
她害怕了。
所以，那天册子上的记录只有一句话：
【给他定了婚约。他好像不太高兴。但这样对我们都好。】
她以为划清了界限就能安心，可后来发生的事，却让她的记录变得愈加混乱无措。
【他受伤了。气海破碎。是我没护好他。】
【他说要退婚。也好。】
【他好像不一样了。还是爱笑爱闹，但眼神里多了些看不透的东西。炼体、炼丹……他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就当，是被自己养的小狗不小心舔到了……】
寒潭边那晚，她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可笔迹明显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泄露了心底的动摇。
她记录着他的变化，也记录着自己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心情。
而最新的那一页，墨迹还很湿润，是刚才写下的。
【他亲了我。躲不开了。】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了。那些借口、那些逃避、那些自以为是的“正确”，在昨夜那个吻之后，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但想让她做他身边莺莺燕燕中的一个，隐忍退让，独自酸涩？不可能。
若真的已陷进去，避无可避……她常月凝也并非只会被动承受、暗自神伤之人。
笔尖在此停顿，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继续写下：
【既已如此。谁碰过，哪里碰的，如何碰的，都要记下。】
【他……只准是我的。】
墨迹渐干。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片刻，才将其珍重地收进贴身的储物法宝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望向房门的方向，眸子里一片沉静，昨日那丝羞恼与慌乱已被深深藏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内敛锐光。
“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师尊，该出发了。”李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仔细听，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常月凝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隔着门板，能想象出少年此刻站在门外，或许正忐忑地等着她的回应。
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几息之后，她才伸手拉开了房门。
李元果然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头发束得整齐，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瞬间，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
“师尊早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