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月凝自始至终没说话，接过李元递来的天字三号房钥匙，便径直转身，沿着木质的楼梯向上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脚步轻盈，却带着一种李元熟悉的疏离感。
李元握着另一把钥匙，站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望着那扇被她轻轻推开、又在她进入后无声合拢的房门，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
他总觉得，从那个带着炭火气味的夜晚之后，有些不对了。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她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刻意避开，甚至刚才还更紧地握了他的手。但就是有一种淡淡的隔阂，弥漫在两人之间。
夜渐深。
临渊城的喧嚣透过窗棂，化为模糊遥远的背景音。李元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尝试运转功法静心修炼，却发现心思有些浮躁，难以完全沉入。
他的耳力极好，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中，传来常月凝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一声，又一声。
规律，绵长。
她似乎……已经睡得很沉了。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冥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她不高兴。”
李元沉默片刻，在心里回道：“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她为什么。”
“……”李元无言以对。
冥璃轻轻笑了一声：“你啊……太贪心，也太迟钝。有些东西，不是你装傻就能混过去的。”
李元抿了抿嘴：“我没有装傻。”
“那你告诉我，”冥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现在是想去敲她的门，还是趁着她睡着，让姐姐陪你呢？”
李元：“……”
他竟真有一瞬间，被问住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忽然乱了一瞬。
李元察觉，本能地起身推门而出，走到常月凝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又顿住了。
若师尊只是寻常翻身呢？若她其实并不想见他呢？
就在他犹豫时，门却从里面轻轻开了。
常月凝站在门内，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白衣裙，只是外衫并未系好，松松地拢着。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着微有湿意的鬓角，眉眼间带着初醒的迷蒙，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琉璃眸子，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正静静地望着他。
“师尊？”李元有些无措，“我听到……”
“做了个梦。”常月凝打断他“没什么。”
她说着没什么，却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李元犹豫了一瞬，抬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最后一点微光隔绝。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细碎格子的月光。常月凝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李元，”她忽然开口，“我梦见……你死了。”
李元心口一紧。
“就在落月谷。”常月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晚到了一步，只看见你倒在那里，血染了一地。”
李元走到她旁边，握紧了她：“师尊，那是梦。我不会……”
“我知道是梦。”常月凝转过身，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可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
她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李元的胸膛，仰起脸看着他。距离太近，李元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细碎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流。
“李元，”她轻声问，“若有一日，我真的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不会的！”李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意，“我不会再让师尊……”
“回答我。”常月凝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李元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双执拗眼睛，忽然意识到，师尊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确认什么。
李元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有的慌乱、急切、辩解，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沉淀下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若师尊不在了，我在这世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常月凝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下转瞬即逝的霜花，却让李元心头莫名一颤。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负，得到了某个期待已久的、足以让她安心的答案。
她没有再说“不许胡说”，没有再找什么拙劣的借口，也没有再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