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话语清晰传入他耳内,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心坎上。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震得他神魂颤动。
恍惚间,似有巨钟在意识深处撞响,眼前浮现出一尊巍峨佛像,金光流转,却又渐行渐远。
紧接着景象变幻,红尘万丈铺展而来——市井街巷、田间耕者、檐下妇孺……芸芸众生的面貌竟一一浮出佛光。
他忽然懂了。
多年持咒打坐、晨钟暮鼓,所追寻的不过是前人留下的影子;而真佛不在经卷木鱼间,却在人间烟火处。
一休大师怔然立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泥地上。
这不是悲恸,是迷障破除后的狂喜,是看见大道时的战栗。
胜负早已分明。
“果真还是大师兄,”
四目道人在远处叹笑,“当年便能辩得高僧呕血,如今境界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家乐凑近青青,语气掩不住得意:“你看,我说大师伯绝不会输。”
青青却恍若未闻。
她同样修佛,此刻仍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 ** ,嘴角不自觉淌下泪来,竟也浑然不觉。
一休忽然放声大笑,笑中夹着呜咽:
“数十年啊……我竟一直走在别人的路上!”
他捶打胸口,形似疯癫,话语却字字清醒:
“从前只知依循古训,那不过是他人心中的佛,何尝是我自己的佛?今日蒙道友点拨,才知‘我’为何物——今日我方见真佛,方入大乘之门!”
那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领悟。
仿佛捆缚半生的无形绳索寸寸断裂,从此不必再为是否诵经、何时打坐而惶惑——佛在众生间,修佛便是活在这滚滚红尘。
他倏然跪下,朝陈凡深深叩首。
这一拜,既是对点化之人的感激,亦是对无上佛道的至诚归敬。
陈凡却轻咳一声,伸手虚扶:
“大师不必如此。
我本无他意,只是望你夜间莫再诵经——你固然可彻夜不眠,四目、家乐他们却需安睡。”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念经敲钟,终究是形式;心中有佛,静默亦是修行。”
一休伏身未起,恭敬应道:
“道友教诲,贫僧谨记。
自今夜起,夜间不再诵经,只于室内 ** 参禅。”
那姿态竟如蒙师训诫的学子,恭顺中透出几分惶然,再无半分往日持重。
“行了,四目师弟,回去歇着吧。”
陈凡舒展筋骨,总算能回屋静心调息了。
四目道人蹲在他身后,嘴上应着“是,大师兄”
,心里却嘀咕:“大师兄真是深不可测……头一回见那老和尚这般模样,看来是真服气了。”
他与一休大师争斗多年,向来胜负难分,谁也占不着便宜。
今日大师兄一开口,那老和尚眼神都不同了,几乎将陈凡的每句话都奉为圭臬。
四目本想去讥讽几句,可见对方已如此颓然,便也收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大师兄当真了得。”
他在后头赔笑奉承,只觉得今夜入梦,也会格外酣沉。
……
次日拂晓。
晨光初露,金线刺透云隙,漫山遍野洒下一层温润的暖色,草木似乎都跟着苏醒过来。
陈凡已起身多时,正徐徐吐纳天地间游丝般的紫气。
那一缕缕紫意渗入经脉,化作精纯修为,亦能醒神健体,使人整日精神矍铄。
若日日坚持,可保身无灾厄,筋骨强健,延年益寿。
此地山明水秀,鸟鸣啁啾,本是养生的好去处——只是寻常年轻人,多半耐不住这份清寂。
“大师兄早!”
四目道人揉着眼走出门,朝陈凡招呼。
陈凡微微颔首。
四目赶忙转身去洗漱。
隔壁院里,一休大师也已起身,见到陈凡,竟合十行礼:“太玄道友,晨安。”
“晨安。”
陈凡淡淡回应。
“咕噜——噗!”
四目一口漱口水喷了出来,“老秃驴,几时学会这般客套了?”
“闭嘴!”
一休顿时横眉怒目。
他对陈凡恭敬,可不代表会给四目好脸色,“太玄道友道法通玄,佛理精深,老衲自然敬重。
哪像你,四只眼,心眼窄,嘴又刁!”
“我呸!老秃驴你胡扯!谁心眼窄?谁嘴刁?你骂的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四目气得浑身发颤,几乎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