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纸钱纷纷扬扬撒向前路。
陈凡默然走在旁边,看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高声吆喝,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这荒郊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喊给谁听呢?但见四目唱念得正投入,陈凡便把话咽了回去。
从此处到四目的道场,还要好几日的脚程;拖着这群僵仆,走得慢,恐怕又得多耗三四天。
两人一路往西,每夜赶百来里路,天亮便寻个地方落脚。
多半是借住义庄——城里总不好带着这么一队“客人”
进去,嫌晦气。
义庄往往设在城镇外几十里,正好容他们歇脚。
没有车马,全凭双腿。
四目虽是修道之人,连走几天也腿酸脚软,每夜都得揉捏半晌才能缓过劲来。
陈凡却不然,一路如同闲游山水,步履轻缓,不见半分疲色。
四目见他不歇,自己也不好意思喊停,只得咬牙跟着。
第四日夜里,乌云散开些许,漏下清冷冷的月光。
他们穿进一片密林。
僵群在铃声中机械地跳跃,枯枝碎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阴人过路,生人勿近——!”
“阴人过路,生人勿近——!”
四目的喊声起初还中气十足,连着赶了两天路,渐渐也哑了。
尤其看着陈凡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简直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凡人。
“大师兄,”
四目哑着嗓子问,“连赶这些天,你当真不累?”
他这几日几乎没合眼,陈凡竟也一模一样熬着。
“累什么?沿途景致不错。”
陈凡语气平淡。
四目被噎得无言,只能暗暗叹气。
“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脑袋也昏沉,”
他试探着问,“不然……大师兄替我赶一程?”
陈凡略一沉吟:“行啊。”
随即又补了一句:“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四目忙不迭点头。
修道一脉里,赶尸是最熬人的苦差事,却也算得上一条生计,只是这钱来得实在艰辛。
比起林凤娇那般斩妖除魔、勘定风水便能赚得满钵银元,自是另一种光景。
“师兄,这引魂铃你拿着。”
四目道人将铃铛递向陈凡,满心以为总算能喘口气。
陈凡却摆摆手,没接那铃铛,反而俯身从草丛里捉了只青皮蛤蟆。
他抽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抖,符纸便化作流光没入蛙身。
“三界阴阳,开路前行!”
他又拍出数道符箓,稳稳贴在僵尸额前。
“呱——呱——”
那蛤蟆叫了两声,一蹦一跳朝前挪去。
身后的僵尸竟也跟着齐齐蹦跳起来,动作笨拙却整齐。
四目在一旁看得眼珠瞪圆,嘴巴半张,半晌没回过神。
他哪曾想过,赶尸还能这样。
陈凡只淡淡一笑,负手继续沿路前行,如赏景一般从容。
“大师兄,原来有这般妙法!你早该教我才是。”
四目道人凑上前,满脸兴奋。
他心下暗喜,往后自己也能照这法子省些力气。
两人又行了一日。
再次穿入一条窄道时,却见前方横着几棵断树,拦死了去路。
“哪个缺德鬼砍了树丢在这儿挡道!别叫我逮着!”
四目顿时火起,骂骂咧咧冲上前去。
他气呼呼地折着枝干,将残木扔到一旁——不像原本可能做的那样引尸绕行,只因眼下这群僵尸,皆由陈凡控着。
就在他埋头清理时,道旁一株高耸的古树上,悄然立着一道白影。
那是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裙,面容娇媚如画,不见半点瑕疵。
她身后垂着几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此刻正静静俯视着树下二人。
倏然,两道白绫自她袖中飞出,如蛇一般卷向尸队,缠住其中两具便要往上提。
四目正忙着对付树枝,起初并未察觉。
待他抬头,僵尸已被拽离地面。
陈凡眼也未抬,只并指一划。
一道无形剑气掠过,白绫应声而断。
僵尸重重落回地上。
四目这才彻底惊醒,怒喝道:“好个妖孽!竟敢偷尸!”
他抽出桃木剑,纵身踏树干直追而上。
白影一晃即逝,没入林深之处。
四目不肯罢休,紧追不舍。
陈凡并未立刻出手,只静静立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