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镇西头那棵被雷劈过仍屹立不倒的老槐树——眼前这道人,就像那焦黑的树干,外面看着沉静,内里却裹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而此时,长街巷陌已如沸水泼入油锅。
护卫们挨家叩门,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恭敬。
消息随着他们颤抖的嗓音爬进每扇窗棂:镇长死了,那位青衣道人说,鬼王的事他来担。
“真……真能成?”
卖豆腐的刘婆攥着围裙,指甲掐进掌心。
“一剑,就一剑!”
护卫比划着,眼神发直,“快得像腊月里那道劈开乌云的闪电——”
望龙客栈二楼,掌柜与小二对坐无言。
桌上油灯爆了个灯花。
“是那位吧?”
小二压低嗓子。
掌柜缓缓点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有些山崩海啸,起初也只如一片雪花坠地。
夜色渐浓,李家厅内烛火通明。
陈凡闭目 ** ,长剑横于膝上。
剑鞘朴素,却隐约透出低鸣,仿佛鞘中困着一脉急于奔涌的星河。
小蝶远远瞧着,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再是李家的厅堂,倒像成了一座即将迎来风雨的孤峰之巅。
而镇子仍在不安中起伏,每颗心都悬成了等待天亮的那枚残月。
陈凡并未将先前之事放在心上,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应行之举。
李员外心中却愈发安定。
他亲眼见过陈凡超凡脱俗的手段,只是那传闻中狰狞可怖的鬼王,当真能被这位年轻道长降服么?他终究不曾亲见鬼王,所有认知皆来自令人心悸的流言。
两相比较,孰强孰弱,他实难断定,此刻唯有暗暗祈求上苍庇佑。
“太玄剑仙,”
少女小蝶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此事了结之后……您能否教我学剑?”
李员外赶忙出声:“小蝶,休要胡言!”
然而小蝶的目光已牢牢系在陈凡身上,眼中满是希冀的光彩。
陈凡缓缓摇头。”习剑一事,首重资质与根骨。
凡俗之人习之,不过强身护体;修道之人得之,方能斩妖除魔,甚而摧城断江,蕴含无穷玄妙。
你若真想踏入此道,我无法直接传授,须得前往茅山,经受入门检验方可。”
他将这桩请求轻巧地推向了远方的宗门。
自己初出茅庐,尚无收徒传艺之念,更不愿被羁绊。
下山游历,本为历练修行,而非携一稚龄少女同行。
小蝶听罢,眼眸反而亮了起来。”多谢剑仙指点!”
她轻声说道,心中似乎已萌生了奔赴茅山的念头。
陈凡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点破:以她这般年纪,想要拜入那道门圣地,希望何其渺茫。
但人总需怀揣一丝念想。
他没有说穿,仅是微微颔首。
“剑仙,”
李员外面带忧色,转回正题,“鬼王折损了众多麾下,今夜恐怕必会前来寻仇。
我们……是否需要做些准备?”
提及“鬼王”
二字,小蝶的身子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那差一点便要将她攫走的阴影,依旧盘踞心底。
她肌肤绷紧,显露出不安。
“无妨。”
陈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贫道说过,区区鬼王,不足为虑。
诸位不必忧心。
今夜我便留在此处,静候它上门便是。”
得到这句承诺,李员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位沉静的道长身上。
感觉到女儿的紧张,他温声安慰:“小蝶,别怕。
太玄剑仙的本事,你方才都见到了,绝非寻常道士可比。
定能诛灭邪祟,护得我们周全。”
小蝶闻言,目光再度投向陈凡。
只见他安然品着清茶,神情自若,眉宇间不见半分焦灼,唯有渊渟岳峙般的从容。
那份笃定,无形中驱散了她心头的寒意。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
夜色渐深,浓墨般的乌云吞没了月轮,天地间再无半点光亮。
白云镇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阴风所笼罩。
那风如同无形的冰窟中呼啸而出,穿透门窗缝隙,带走所有暖意,直冷到人的骨髓里去。
家家户户门户紧闭,无人敢在此时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