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已由远及近,夹杂着喧闹的鼓乐,正朝府门涌来。
他原以为还能与女儿相处至日暮,此刻却连这片刻温存也成了泡影。
“去看看吧。”
李员外率先跨出门槛,只见一顶猩红的花轿停在长街 ** 。
周围人影幢幢,皆着赤衣,手持唢呐钟鼓吹打不休。
八名轿夫抬着那顶涂满朱漆的轿子,轿身缀满诡艳的纸花,乍看确是八抬大轿迎亲的阵仗。
可细看便能发觉异样——那些轿夫双足离地半寸,面无血色,笑容僵冷如尸。
浓郁的鬼气缠绕周身,分明是一群邪物。
为首是个面色青黑的鬼汉,周身血气翻涌,口中正啃噬着某样鲜红之物,汁液顺着嘴角淌下,恶臭弥漫。
“老爷……那是、是人的腿啊!”
有个眼尖的仆人颤声惊呼,双腿发软几乎瘫倒。
亲眼目睹同类被啃食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下一刻自己也会沦为盘中餐。
李员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不敢想象女儿将要嫁予的,竟是这般噬人的魔头。
这无异于将羔羊送入虎口,可他脸上仍得挤出笑容,朝那队诡影迎去。
走近时才看清,鬼物们所谓的聘礼并非金银,而是十余名眼神空洞的少男少女。
他们气血纯净,显然已被妖术摄去了心神。
“李老爷,鬼王为这桩婚事备下的薄礼,可还入您的眼?”
领头的轿夫嚼着东西说话,腥浊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李员外胃里一阵翻涌。
他只能挤着笑容连声应道:“入眼、入眼……”
轿夫这才咧开嘴,露出森森黄牙。”新娘子呢?快请上轿,莫误了吉时——鬼王若怪罪下来,你们可担待不起。”
那双幽绿的眼珠在昏暗里闪着光,厅中两名仆役早已瘫软在地。
李员外转身往后院去,齿关咬得发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还未踏进女儿房门,外头陡然传来短促的哀嚎。
李员外心头一沉,冲回前院时,只见先前倒地的两个仆从已断了气,脖颈扭曲,眼珠暴突,分明是活活扼死的模样。
“孽畜……”
他拳头攥得发抖,几乎要扑上去。
那轿夫却已踱步近前,见他独自返回,眉间拧起一道深壑。
“李老爷这是……要驳鬼王的面子?”
声音阴恻恻的,像锈刀刮过石板,“再不带人出来,鬼王准我屠尽你满门。”
他嘴角向两侧扯开,露出密如锯齿的尖牙。
李员外浑身一冷,满腔怒火硬生生冻住,只得踉跄转身。
穿过回廊时,他余光瞥见院角——那两只 ** 正被几道黑影围住,传来骨肉撕裂的细响。
李员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推开了女儿的房门,反手合上门扇。
烛光下,他眼底布满血丝。
“爹爹?”
少女从镜前起身,被他惨白的脸色惊住。
李员外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掌心尽是冷汗:“走……现在就走,永远别再回头。”
“到底怎么了?”
“阿文和阿大……被它们分了,我亲眼看着……”
他喉头滚动,说不下去,只将脸埋进颤抖的掌中。
少女静了许久。
她原就惧怕那桩阴亲,此刻更如坠冰窟。
可若逃了,这一家上下……
“小蝶,听爹的话。”
李员外忽然抬头,眼眶通红,“爹宁可赔上这条命,也不能推你进火坑。
你娘去得早,我只有你了……”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不耐烦的叩门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敲在朽木上的丧钟。
李敬山在那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女儿送进幽冥之中。
小蝶听见父亲的话,眼中泛起泪光,可她依然挺直脊背,声音轻柔却坚定:“爹爹别怕,您前些日子不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么?嘱咐我要时时带在身上。”
“这道符一定能够庇护我的。”
李敬山的目光落在女儿掌中那道黄符上——正是当初那位年轻道人陈凡所赠。
他原本也不确信这符纸是否真有灵验,只是悄悄将它贴在了女儿闺房的窗棂内侧。
没想到此刻女儿竟将它握在手中,反过来宽慰自己不会有事。
这怎么可能呢?
那样年轻的道士,所画的符箓至多不过是样式精巧,又怎能抵挡得了邪祟妖魔?
“李老爷,时辰已经耽搁许久了,还不将新娘请出来,莫非真要违背与尊主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