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当宗主是什么滋味了。以前凌绝道人多潇洒一个人?每天往天枢峰峰顶一坐,一坐就是一整天,看云看山看落日,别提多自在了。自从当了宗主之后呢?
整日埋在青云阁里批文牒、算灵石、调解七峰之间的琐碎矛盾,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清水道人更不用说了,以前来无影去无踪,今天在北域边界晃一圈、明天在南域的沙漠里采几株药,活得像个野鹤。
自从当了大长老之后,人影都被钉在青云宗了,连出去采药都要先报备三天的流程。
焦头烂额。
想想就令人发麻。
姜北风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凌绝道人还攥在手里的玉牌又往他掌心里压了压,然后后退一步,双手拱起,深深地弯腰拜了一拜。
"弟子谢过师尊、师叔厚爱。宗务繁重,弟子实在无能,请师尊师叔担待。"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腰弯下去的时候衣摆拖在地上,后脑勺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后颈。凌绝道人看着他那副"你再塞我就跑"的姿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清水道人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凌绝道人把玉牌收回去,揣进怀里的时候还叹了口气,"你这个臭小子,修为涨上去了,人倒是一点没变。"
姜北风嘿嘿笑着直起腰,又拱了拱手。
"那弟子先告退了,还有几桩事要处理。"
"去吧。"凌绝道人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散,"明日破军峰的授任仪式记得来。"
"一定一定。"
姜北风退到门口,转身快步出了青云阁。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听见里面凌绝道人和清水道人又说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真切,但语调里那股子压不住的高兴劲儿隔着两堵墙都能感受到。
他摇摇头笑了笑,跨出青云阁正门的时候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剩下的事就剩玄天宗那边了。
嗯,不急。先等明天参加完假小子的峰主仪式再动身也不迟,沈清辞那边晾个一两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正好让她先急一急。
姜北风踩着青石广场的边缘往回走,脚步轻快。飞过两座山头回到天枢峰的时候,他刻意绕了一下路,从自家小院的东侧山壁那边落下来,脚掌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拨开一棵歪脖子桃树的枝叶往院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停住了。
顾清寒跪坐在院子正中央,白衣铺了一地,墨色的马尾垂在背后一动不动。她双手合十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双眼紧闭,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川字。
周身的灵力汹涌翻腾,肉眼可见的白色光雾从她肩头和头顶蒸腾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在她身周五尺范围内盘旋不散,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灵力气旋。
那气旋搅动得小院里的风都不正常了,葡萄架上的叶子哗啦啦往一个方向偏,花圃里的月季被吹得东倒西歪。
月漓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她双手托腮,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清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脊背微微前倾的姿态透露出一种专注的观望。
听见姜北风落地的声响,她偏过头来,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姜北风会意,放轻脚步走到她旁边坐下,竹椅吱呀一声。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这是咋回事?"
月漓摇了摇头,用下巴朝顾清寒努了努。
"她顿悟了。"
姜北风仔细看过去。顾清寒体内的灵力确实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那股气息原本化神初期的脉象已经撑不住了,正在被一股更浑厚、更汹涌的力量从内部往外顶。
他昨天夜里灌进去的那些渡劫期灵力原本以为她得花几天才能化开,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她竟然在强行吸纳了。
而且吸纳的方式很粗暴,不像是她主动引导,倒像是体内的灵力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自己烧起来的。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之后没多久。"月漓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倒映着顾清寒身周那团白色光雾,"我起来喝水,出来就看见她坐在这里了,一动没动过。"
姜北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着后脑勺看她。顾清寒那张冰山脸这会儿绷得紧紧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沿着下颌滴落,在白衣的衣领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小圆点。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北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侧头去看月漓。
这一看他才发现,月漓跟昨天在沙漠里的时候也不太一样了。她端坐在竹椅上的姿态比从前更沉静了几分,周身的气息凝练内敛,瞳孔里流转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一柄刚刚被重新淬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