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岚嘴角的那点弧度一下子僵在了原处。
她的心沉下去了。
沉得很彻底,像一颗石子从悬崖边滚落,一路坠进深不见底的谷底,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们共事多年,月漓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对这个女人的敬畏刻在骨子里。她也知道月漓和姜北风的关系,很早之前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个画面太刺眼了。月漓坐在他腿上,姿势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是她的。
而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随意和亲昵。
杨岚站在原地,她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然后她站直了身子,松开门框,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和衣摆,双手捧着手里的纸页,迈步走进了房间。
从门口到案前,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脊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可那双眼睛出卖了她——
即便她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静,眸子里翻涌的担忧和低落却怎么藏也藏不住,像冬日湖面下暗流涌动的冰层。
她走到案前,把手中的纸页和几个玉简放在案面上,往姜北风的方向推了推。
"峰主……您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她停了一下,“这些是……这几日的情况,您过目。"
姜北风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
杨岚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明显了,委屈、吃味、想说又不敢说,全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眸底。她自以为藏得好,可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她一向是这样,把公事和私情分得清清楚楚,再难过也要先把正事做完。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接过那些纸页和玉简,放在面前摊开。
纸页上记录的是更详细的分项支出,玉简里则是汇总的总账。他逐条看过去,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上面的文字。前半部分的内容和卷宗里记录的差不多,灵石流向明确,每一条都有迹可循,他看得很放心。
翻到后面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页附注上。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凡俗文字,字体笨拙却不失工整,像是有人一笔一画认真临摹出来的。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伽阑国流民集村村民自发刻写,赠予青云姜真人。
姜北风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句话写的是什么——
"神仙救命,姜神仙万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后面几页。类似的附注还有几处,有的是写在粗麻布上的歪斜字迹,有的是刻在木牌上的简短感谢语。
甚至有一页夹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笔画了一幅简到不能再简的小像,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姜神君。
姜北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合上那些纸页和玉简,在面前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杨岚。
"很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杨队长,你做的非常好。"
杨岚怔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姜北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不给你放几天假吧。"
杨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的,那几个字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出来,姜北风又开口了。
"我好像捡到宝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点随意的味道,可那双眼睛看着杨岚的时候,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神色,认真到让杨岚浑身的骨头都像泡在了温水里,酥酥软软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连鼻尖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攥着旗袍的衣摆,手指绞来绞去,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不用的……峰主……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恨不得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什么都不管了。
可眼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姜北风腿上的月漓——
眼下肯定不是时候。
"我先下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急更乱,踩得楼梯咚咚作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三楼。
房门被风吹得半掩上,屋外的光线收窄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漓动了动身子,从姜北风怀里直起腰来,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姜北风读懂了那个眼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