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党和三婶正乐呵呵地摆弄着吃食,赵奇仁则在旁边用军用水壶冲洗着几个搪瓷碗。
苏青把最后一份炒鸡蛋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野餐布中央。
她今天穿着那件新做的淡蓝色布拉吉,阳光下,那雪白纤细的脖颈和手腕,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丈夫就在身边,家人都在,天气又这么好。
她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赵奇峰坐在轮椅上,没有去看那些食物。
他感受着腿部肌肉里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药剂的效果,已经累积到了顶点。
他不想再等了。
“二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哎,老三,咋了?”赵奇仁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手,凑了过来。
赵奇峰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了手。
“扶我一下。”
这四个字,让赵奇仁愣住了。
旁边的苏青、赵卫党和三婶,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老三,你……”赵卫党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奇峰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动作,抓住了二哥粗壮的手臂。
赵奇仁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用力。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弟弟从轮椅上一点点地往上托。
轮椅的座垫离开了身体。
赵奇峰的双脚,终于接触到了地面。
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踩在了松软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泥土上。
一股阔别已久的感觉,从脚底板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几乎要弯曲下去。
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赵奇仁的手臂绷得像铁块,他感觉自己扶着的不是弟弟,而是一座即将倾倒的山。
“奇峰!”苏青紧张地喊了一声,手紧紧攥着衣角。
赵奇峰咬紧了牙关。
他能感觉到,腿部的神经和肌肉正在疯狂地尖叫、适应,然后,重新建立连接。
他慢慢地,把身体的重心从二哥的手臂上,一点一点地转移到自己的双腿上。
“二哥,松手。”
“老三,你……”
“松手!”
赵奇仁心一横,牙一咬,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在赵奇仁的手彻底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赵奇峰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苏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尖叫出声。
可他没有倒。
他摇摇晃晃地,像风中的芦苇,但那双踩在土地上的脚,却如同生了根。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稳住了!
他就那样,笔直地,不依靠任何外力,用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站立在了这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
瘫痪了将近一年的赵奇峰,站起来了!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停止了。
赵卫党张着嘴,这位经历过风雨的老干部,此刻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婶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哇——”
苏青再也忍不住,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哭泣,眼泪夺眶而出。
她飞奔过去,不是扑进丈夫怀里,而是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两条正在微微颤抖的腿。
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膝盖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裤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担忧、期盼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赵奇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妻子的头上。
他低头看着妻子乌黑的发顶,又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真好。
赵奇仁站在一旁,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他扭过头去,不想让家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家最期待、最渴望的时刻,终于来了。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和感动中时,树林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激烈和靠近。
“你他妈还敢跑!”
“何老白赏的钱你还嫌少?给你脸了是吧!”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声,伴随着棍棒挥舞的破空声和拳脚到肉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