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腿交叠,工装裤下的线条紧致流畅,脚尖甚至还一翘一翘的,透着股还没散去的傲慢劲儿。
“赵奇峰同志,既然你在看书,那咱们就先不聊枯燥的技术指标。”
于海棠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厚重的俄文原著,眼里闪过一丝挑衅。
“咱们聊聊文学。”
“我看你这书签夹在中间,应该是读到关键地方了。”
“那你对索拉立斯流派怎么看?或者谈谈马雅可夫斯基在工业题材诗歌里的阶梯式结构?”
这几个名词一抛出来,别说屋里的赵奇仁,就连窗外偷听的秦淮茹都懵了。
这洋妞说的是啥?
于海棠下巴微抬,手里转着钢笔。
这是她在厂里屡试不爽的招数。
只要抛出几个生僻的专业术语,那些男工就会露出崇拜又自卑的神情,然后任由她摆布。
赵奇峰慢慢合上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流派?”
赵奇峰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那你先告诉我,马雅可夫斯基的核心思想,是形式大于内容,还是为了唤醒工人的锤子?”
于海棠愣了一下。
这问题刁钻。
广播稿上没写这一段啊。
她支支吾吾了两声,只能硬着头皮背那几句万金油。
“那个…… 当然是歌颂伟大的工业建设,用激昂的文字鼓舞人心,形式…… 形式也是很重要的……”
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赵奇峰没说话,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背得不错,广播站的稿子没少背。”
赵奇峰靠在椅背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紧接着,一串流畅得如同伏尔加河水般的音符,从他嘴里流淌出来。
那是俄语。
纯正的、带着莫斯科腔调的俄语。
语速极快,抑扬顿挫,每一个卷舌音都像是精准的鼓点,敲在于海棠的心坎上。
“Революционный держите шаг! Неугомонный не дремлет враг!”(革命的步伐要跟上!不甘休的敌人还在窥探!)
赵奇峰念了一段《十二个》,然后切换回中文。
“你所谓的阶梯式结构,是为了配合工人在打铁时的呼吸节奏,是为了让诗歌像口号一样有力量,而不是让你坐在办公室里用来显摆格调的。”
“文学要是脱离了咱们车间的机油味,那就是无病呻吟。”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于海棠手里的钢笔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
她嘴巴微张,那双原本带着审视的漂亮眼睛,现在瞪得溜圆。
这怎么可能?
这发音,比她以前在少年宫听过的那个老毛子专家还要地道!
而且这见解,直接把她那点浅薄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
原来这就是他?
一个坐在轮椅上,却能把世界看得这么透彻的男人?
刚才那种把他当 “变态” 的恐惧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脊椎骨窜上来的战栗感。
那是慕强心理被彻底击中后的反应。
赵奇仁虽然听不懂这哇啦哇啦的是啥,但他看懂了于海棠那傻掉的表情。
“嘿嘿。”
赵奇仁憨厚地挠挠头,一脸自豪。
“俺三弟就是厉害,说鸟语都跟唱歌似的。”
窗户外头。
秦淮茹和贾张氏面面相觑。
“这…… 这说的啥玩意?”
贾张氏扒着窗台,一脸晦气。
“鬼知道!这赵老三是不是中邪了?怎么满嘴胡话?”
秦淮茹却皱起了眉。
虽然听不懂,但看于海棠那副像是丢了魂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按她想的发展。
这小妖精,怕是要被赵老三那个坏种给迷住了。
屋里。
于海棠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钢笔。
再抬起头时,脸上那股子傲气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还有点小女生的崇拜。
她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直勾勾地盯着赵奇峰。
“赵…… 赵老师。”
连称呼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