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临缓缓道,“只怕她途中遭遇不测。”
余下几人似皆明白兄长用意,均未说破。
康广陵袖袍一拂:“请。”
苏君临闻言,率先举步向谷中行去。
康广陵回身与众人目光一触,彼此心意已通。
一行人深入函谷。
康广陵转身跌坐溪畔,瑶琴横苏膝上。
他轻抚琴弦,含笑道:“常言道,高山流水遇知音。
今日得见剑仙,心中欢喜,且奏一曲《高山流水》,权作献礼。”
言罢,指落琴弦,清音倏起。
琴声骤然纷乱,如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耳膜,又似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听者的神智。
那错杂的音符仿佛有了生命,在空气中蜿蜒爬行,专寻人心防的缝隙钻入。
旁坐的几位皆是内力深湛之人,加之康广陵并未将矛头指向他们,故而虽觉不适,倒也还能端坐如常。
唯独苏君临,在第一个音符变调的刹那,便觉一股阴寒之气自耳窍侵入,瞬息间流窜四肢百骸。
他修为已臻化境,此刻竟也清晰感知到那诡异的琴音在自己经脉肺腑间冲撞翻搅,如冷水泼进滚油。
苏君临双目微阖,深深纳息,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
康广陵于琴案后抬眼,瞥见苏君临面色虽凝却未露败象,指下力道不由又添三分。
真气灌注丝弦,更有一缕平日深藏的肃杀心念,不知不觉融入了曲调之中。
本是清越高远的《高山流水》,此刻铮铮琮琮,竟透出金戈铁马的森然之气,恍若伏兵四起,杀机暗藏。
苏君临胸口蓦地一窒,气血逆行般上涌,脸色倏然褪去血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便在此时,他目光扫过一旁苟读所乘青牛——牛角上斜挂着一管青竹长箫。
苏君临不再迟疑,起身径至青牛之侧,朝牛背上兀自执卷的苟读拱手一礼。
“借箫一用。”
苟读头也未抬,只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随手将长箫递过。
周遭音杀之气纵横,稍有不慎便是心神受损之局,他却依然沉浸于手中书卷,仿佛身外纷扰不过清风过耳。
这份定力,连苏君临见了,心下亦暗生叹服。
箫入手微凉。
苏君临横箫于唇,气息轻吐。
箫声本多幽咽哀婉,如泣如诉。
可他吹出的第一个音,却清越如金石相击,继而连绵成调,竟无半分凄柔,反透着铮铮然如剑鸣的锐利之意。
箫音盘旋而起,不守 ** ,似一柄无形长剑豁然出鞘,寒光凛冽,直要将那漫天纠缠的琴音绞碎斩断。
在场众人闻之,皆觉耳畔一清,不由自主屏息凝神。
康广陵抚琴的十指微微一顿。
他听出来了。
那箫声里没有诡谲算计,没有阴柔迂回,只有一派坦荡的刚直,与隐而不发的战意。
奏箫之人,心性想必亦是光明磊落。
康广陵眉间微蹙,心中疑云稍散:看来其中确有曲折。
念及此,他指下流转的琴音虽未停歇,那弥漫其中的凌厉杀气,却悄然敛去了几分。
苏君临立刻察觉了琴音的变化,箫声也随之稍稍缓和,两股音律不再针锋相对,反倒在空中隐隐形成某种微妙的制衡。
琴音渐歇,箫声亦止。
山风拂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细响,仿佛草木仍在回味方才的韵律。
苏君临垂手执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神色平静如深潭。
康广陵缓缓松开抚琴的指尖,那对总是紧锁的浓眉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
他起身,整了整略显宽大的袍袖,朝苏君临郑重一揖。
这个动作做得极慢,带着某种久违的庄重。
“受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第三转、第七折两处,我以为已是绝路,阁下竟能另辟蹊径,化险为夷。
此等境界,康某平生仅见。”
苏君临还了一礼,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康先生过誉。
广陵琴韵向来孤高,如雪岭寒松,今日能得闻清音,是在下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