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昨夜暖阁之中，她失手倾翻玉杯时，溅上的琥珀色酒浆。
而几乎在同一瞬，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敞开的官服领口之下。
那里，一道新鲜的齿痕若隐若现。
御座之上的人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旋即移开视线，声音陡然转高：“散朝！”
在一片山呼与衣袍窸窣声中，林丰随着退潮般的百官退出大殿。
朱红廊柱的阴影刚刚覆上肩头，一只铁箍般的手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拽向回廊僻静的一角。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张虬髯满布的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小子，莫以为得了些恩宠，就能在北齐的地界肆意横行。
太后娘娘托本将带句话给你——”
“将军，”
林丰身形稳如磐石，声音却沉了下去，“此处是宫禁重地。”
那将领咧嘴，露出森然笑意：“一个南边来的货色，也配教训本将？”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已粗暴地扯向林丰的衣领，“就让大伙儿瞧瞧，你这身皮囊底下藏了些什么见不得——”
动作骤然僵住。
将领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林丰颈侧那处新鲜的伤痕。
齿印清晰小巧，排列齐整，绝非寻常**所致……这形制，他并非陌生。
“王将军，好威风。”
海棠朵朵的身影如同悄无声息的雾气，自廊柱后浮现。
她一手按在腰间短刃的柄上，刃锋已滑出半寸寒光。”在宫闱之内对陛下亲封的客卿动手动脚，是觉得太后娘娘的荫庇，能抵得过君前失仪、殴辱近臣的死罪？”
将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丰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凌乱的衣领抚平，朝圣女的方向投去一个浅淡的笑意：“多谢圣女出手解围。
不过……”
他略略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令师苦荷大师可知晓，你如此回护一个‘南边来的货色’？”
海棠朵朵眸中霎时燃起两点怒焰，又强行压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过是……”
她倏然住口，眼神锐利地转向林丰身后，满是警惕。
林丰转身，一名小太监正端着锦盒碎步赶来。”林大人，陛下赏的醒酒丹，说是……初入朝堂之人总用得上。”
盒中三枚青丸莹莹生光，底下压着一张素笺。
他展开纸，朱砂写就一行小字：
“三更时分，栖梧阁见。”
合上锦盒时，他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字迹锋芒毕露，与昨夜战豆豆在他心口画圈时留下的“想你”
二字，分明出自同一人手笔。
更声第三次敲响时，林丰已立在栖梧阁的檐角。
他单膝触瓦，指尖划过一道崭新的刮痕——是铁钩攀过的印记，却不是他留下的。
夜雾漫过宫墙，本该巡守的禁军不见踪迹。
四周太静了，连虫鸣也悄然止息。
林丰眼睫微垂，自怀中取出那枚碧色丹丸含入口中，苦涩顷刻在舌底化开。
“林大人好轻功。”
声音自身后响起的刹那，林丰身形一晃，几乎滑下屋檐。
回身望去，海棠朵朵正抱臂立在相邻的飞檐上，夜风扬起她发间的红绸。
“圣女深夜相随，莫非也对陛下别有心思？”
林丰压低了嗓音。
海棠眸中寒光骤现，短刃已贴上他咽喉。
“师父命我盯着你。
朱雀坊那宅子底下，埋着十二具尸首——全是前几任南庆客卿。”
林丰不退不让，任那刃锋在肌肤上压出浅痕：“有劳告知。
不过……”
他倏然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你师父可曾说过，那些人究竟因何而死？”
月光下，圣女的瞳孔猛然一缩。
林丰趁机旋身跃下，衣袍在风中一展，已落在栖梧阁外的回廊上。
雕花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暖光。
他推门的动作忽地顿住——门轴上新涂的润脂泛着茉莉香气，绝非宫监所用的俗物。
“还要朕等到几时？”
战豆豆的嗓音隔门传来，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添了几分懒倦。
林丰深吸一气，推门而入。
阁内只燃了三盏鎏金灯，昏光摇曳。
战豆豆斜倚在软榻上，已褪去龙袍，只着一袭月白中衣，墨发未束，流水般铺满猩红锦褥。
她指尖闲闲转着一支金簪，簪尖正对着林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