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搁一年前,甚至几个月前,知青还没大批返城那会儿,哪怕图纸再精巧,这铺子也未必能攒起这人气。可在林宇眼里,眼前这点热闹,不过是一坛老酒刚启封,香气才刚浮上来。
“你是想让我再画几款新样子?”
见陈雪茹绕着弯子试探,林宇哪会猜不透?
话没出口,他已轻轻摇头:“时机未到。”
陈雪茹嘴边的话顿时顿住,顿了顿,只低低应了句:“好,都听你的。”
如今她整个人都是林宇的,只要不打乱他的步调,她从不争、不催、不问。
至于这绸缎铺能挣多少?
一天百来块,一月几千——对寻常人家,已是金山银山;
搁在从前的陈雪茹手里,这笔钱足够让她挺直腰杆,活出体面。
可自从见过地下密室里那一箱箱金条、一匣匣古玉,几千块?几万块?几十万?在她心里,早已掀不起一丝涟漪。
更何况,林宇早给陈雪茹、张艳、画眉各自画好了路:
绸缎铺,只是第一块砖;
下一步,是建制衣厂;
再往后,是挂起她自己的牌子,立起独一份的招牌。
只不过,和另两位一样,火候未到,只能按住不动。
林宇看着陈雪茹俯身理货、拨算盘、记账本的背影,抬手轻拍了下她肩头:
“雪茹,你忙你的,店里稳住了,我出去转转。”
林宇话音刚落,陈雪茹没拦也没劝,只轻轻颔首,应了声:“嗯……”
寒暄一毕,他便抬脚出了绸缎铺,步子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四九城虽未落雪,可年关已近,只剩三百来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街面冷得能结霜。
林宇却只穿一件剪裁合体的墨蓝唐装——陈雪茹托人一针一线缝的,厚薄匀称,贴身又不臃肿。寻常人这么穿,早冻得牙关打颤、手脚发僵;他却面色沉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刚拐出雪茹绸缎铺没多远,他边走边停,目光扫过灰墙青瓦、车辙辘辘的老城街景,仿佛真在闲逛。可忽然间,眉峰一压,眼角微凛。
“呵……真有不怕死的。”
身后那道黏腻的视线,还有两道影子忽远忽近地缀着,他早察觉了。非但没绷紧神经,唇角反倒浮起一丝讥诮,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满是轻蔑,毫无忌惮。
还不知是谁派来的,可那一瞬,范金有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却猛地撞进他脑子里:眼珠充血,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能把他活撕了。念头一闪而过,他却懒得再想,神色如常,步子依旧不疾不徐,继续慢悠悠晃荡。
二十来步开外,两个獐头鼠目的混混缩在门洞里,自林宇踏出绸缎铺起,就跟得密不透风。
见他背手踱步、神态悠然,一个叼着草棍的瘦高个忍不住咂舌:“啧……这小白脸,倒真敢摆谱!”
另一个搓着冻红的手,嘿嘿直笑:“我要有这张脸,早攀上雪茹绸缎铺那位大美人老板了!”
“听说就是个刚返城的知青?”
“人家早被多少双眼睛盯烂了!那铺子日日爆满,老板又是独身美人……”
“想靠脸吃饭?怕是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们正是范金有花钱雇来的。可范金有不知道,林宇更不清楚的是——雪茹绸缎铺近来生意太旺,早已惹得暗流涌动;陈雪茹本人又生得明艳照人,账本翻得哗哗响,自然有人惦记着人财两收。而这俩混混背后,正蹲着个胃口更大的主儿,巴不得连铺子带人一并吞下。
范金有这时上门,对方顺势推舟,只当是送上门的探路石。
林宇不知不觉踱到了什刹海边。水面浮着薄雾,枯柳垂岸。他脚步一顿,目光倏地钉在岸边一人身上。
“咦?冉秋叶老师?”
只瞧见半截侧影,他就认出来了。
没错,正是红星小学的冉秋叶!
当年他十岁出头,在红星轧钢厂办的红星小学念书,冉秋叶教过他一年语文。课讲得清亮,板书写得漂亮,全校学生都爱听她讲课。那时她才十八,梳两条乌黑辫子,一笑就露出小虎牙。如今十多年过去,也不过三十出头。
可此刻林宇眯眼一望,心口骤然一沉——不对劲!
她站在那儿,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脸色泛青,嘴唇干裂,眼神空茫茫的,连一点活气都没有。
要出事!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劈进脑海。
不止林宇,街上行人也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这姑娘……怎么直勾勾盯着水?”
“糟了!她该不会……要往里跳吧?!”
一时之间,察觉到冉秋叶异样的人,像被磁石吸住般围拢过来。
林宇没再犹豫,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