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地起身,她一步跨到两人面前,声音发颤:“我爹……是不是出事了?”
胡八一喉头一哽,咬牙攥紧拳头,低声道:“画眉同志,你先稳住……”
接着,他把草原上的事全倒了出来——怎么撞见敲山老汉,怎么跟着他进百眼窟,怎么亲眼看着他和老羊皮一块儿倒在窟口,再没站起来。
“哐当”一声,画眉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滚进墙根阴影里。
她身子一晃,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栽倒。
林宇箭步上前,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稳稳揽住她细腰,将人轻轻按进椅子:“人走了,日子还得过……别硬撑。”
画眉嘴唇泛青,呼吸浅得几乎断线。
林宇侧头朝张艳使了个眼色。
张艳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一手扶住画眉肩头,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又柔又缓:“哎哟,好孩子,喘口气,慢慢来……”
足足半炷香工夫,画眉才渐渐缓过劲儿,肩膀不再抖,指尖也重新有了暖意。
林宇这才转过脸,目光如刀,狠狠剜了胡八一和王凯旋一眼。
他早猜到敲山老汉出事,可哪有当面掀伤疤的道理?
画眉刚能坐稳、能吃饭、能笑出声,这一记闷棍砸下去,前功尽弃不说,人真垮了,谁担得起?
他盯着两人,嗓音压得极低:“还有别的事?”
“没、没了……”
“我们这就走,不碍事!”
林宇目光扫过去,胡八一和王凯旋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又齐齐望向正微微喘息、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的画眉。
刹那间,两人倏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
见他们抬脚欲走,林宇也霍然站起,嗓音沉稳:“我送你们一段。”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上前,朝二人略一颔首:“嫂子,画眉同志……”
胡八一刚转过头,视线落在画眉身上,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宇已伸手搭上他胳膊,顺势一带,三人便默然穿出院门。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不响,只余衣角拂过风声。
走出几十步,林宇才收住脚,转身直视二人:“说吧,还有啥没讲完的……”他哪能看不出?两人分明憋着话,只是碍着画眉眼下这副模样,硬是卡在喉咙里,不敢吐露半分。
这回,他们也不绕弯了,迎着林宇的目光,坦坦荡荡道:“我们打算去当兵。”
林宇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料到竟来得这般急、这般决绝。
更让他心头微震的,是胡八一和王凯旋的身份——换作旁人,捅出那么大的娄子,早被摁在审查室里翻来覆去扒三层皮;偏他们,短短几天就摘清干系,还能顺顺当当插队下乡、再拎包入伍。
他没多说,只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肩头:“啥时候动身?”
“秋收一过,就走。”
“画眉往后,全托付给老林您了……”
“有您照应着,我们走得再远,心里也踏实。”
林宇一听,眼皮一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前脚是敲山老汉拍拍屁股走人,后脚又是这俩活宝,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烫手山芋直接塞进他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若画眉不是个眉目清亮、性子温韧的姑娘,林宇还真未必肯接这摊子事。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略沉,“画眉想真正缓过来,原本少说也得三五年……”
“结果你们这一激、这一闹,她这些日子咬牙撑下来的功夫,差点全白费。”
他没应承,也没摇头,可这话里的意思,比点头还透亮:往后几年,画眉的衣食住行、心绪安顿,他兜底。
胡八一和王凯旋对视一眼,胸中那块大石轰然落地。再无牵挂,再无迟疑。
王凯旋长舒一口气,胡八一也咧嘴一笑,齐声道:“老林,谢了!”
“自家兄弟,提谢字,生分。”
“到了部队,别光顾着立功受奖——记得常写信,别把我这茬忘了。”
又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两人便不再耽搁,拱手告辞。
林宇一直目送他们背影远去,直到拐过村口老槐树,彻底隐进晨雾里,才慢慢转身,踱回院中。
张艳见他独自回来,立马迎上来问:“走了?”
“嗯。”
林宇点点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脸面上挂不住,待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转,便落在画眉身上。
先前那个脸颊泛红、眼底有光、总爱哼两句小调的姑娘,此刻却像被抽去了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