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得极简:先问画眉安好;再提敲山老汉——自打回了岗岗营子,便如石沉大海,再没露过面;接着略述他和王凯旋近来在村里的琐事;末了才带出要紧话:两人接了丁思甜的邀约,已带着燕子启程赴草原。
林宇这一声叹息,正是为此。
因他横插一脚,黄大仙墓没进,鬼衙门也没闯;可谁料丁思甜那一纸邀约,竟还是照旧飘到了胡八一手上。
草原之行,步步是刀、处处藏火。
更揪心的是,丁思甜——那个两人心尖上悬着的人,终究会因这一趟远行,命断风沙深处。
那痛,将如烙印,刻进他们往后余生的骨头缝里。
“唉……”
他又叹一声,把信折好攥在掌心,转身迈步回了院子。
前脚刚走,后脚又返,张艳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一打量,没见异样,才开口问道:
“刚才好像看见三叔来过?”
“没事,顺路送封信——胡八一托人捎来的。”林宇笑了笑,坦坦荡荡把信递过去。
张艳接过扫了一眼,没多留,转手就递给画眉。
画眉一目十行看完,心头早有预感,可真见“敲山老汉久无音讯”几个字跃入眼帘,她指尖一顿,脸色霎时凝住,眉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郁。
她目光一落,便牢牢锁在林宇身上,嘴唇微启,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来。
可话刚到舌尖,画眉忽地一顿,仿佛被什么念头轻轻撞了一下,喉头一紧,只余一声无声的轻叹在胸口盘旋。
良久,她才把眉间那抹焦灼悄悄抹平,转而浮起几分意外:“胡八一他们……真去草原了?”
“嗯……估摸着早动身了。”
“还是老胡他们自在啊,天高地阔任驰骋。哪像咱们这些知青,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锄头没离手,扁担没离肩……”
林宇这声悠悠感慨刚飘出来,张艳和画眉两人眼皮齐齐一跳——翻了个白眼儿!
尤其张艳,自打林宇落户靠山屯,两人就挤在同一个院门里过日子。
靠山屯最忙那会儿,林宇确实在场,可他干的活儿,跟旁人比起来,简直像在演戏:别人汗流浃背抢收玉米,他在树荫下修收音机;别人挑粪浇地累得直不起腰,他蹲在墙根儿摆弄几块旧瓷片,还笑得比晒透的麦子还亮。
整个靠山屯,谁家灶膛烧得旺、谁家碗里油水足、谁家衣裳洗得勤还泛着新浆味儿?掰着指头数,头一个就是林宇!
张艳从前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可眼下,这人竟还咂着嘴,眼巴巴羡慕胡八一那俩“野马”,嫌自己不够洒脱!
要是让别的知青听见,怕不是要气得把镰刀扔进河里!
正说着,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脆响利落,像两颗石子接连砸进静水里。
韩春明和阎解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这会儿风风火火踏进门槛,人未站稳,声音已先撞进门来:
“宇哥——!”
唰、唰、唰!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院口。
而韩春明二人刚跨过门槛,一眼瞧见院中三人,脚底也猛地一滞,愣在原地。
“这位女同志是……?”
“啧,这姑娘……真俊!”
画眉刚一入眼,两人心里就跟被小钩子勾住似的,话还没出口,心先晃了三晃。
几息过去,画眉眉梢微蹙,韩春明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垂眼,阎解旷也慌忙扭头咳嗽一声,掩饰似的挠了挠后颈。
林宇早笑着招手,等两人坐定在石桌边,才慢悠悠开口:“今儿怎么想起我这儿了?”
韩春明立马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双手捧上,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想来坐坐,可真抽不开身啊!”
“刚歇下两天,鞋底还没沾灰,就蹽过来找宇哥您啦!”
林宇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哪能不明白?
他接过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随即抬眼问:“书翻完了?里头那些门道,嚼出味儿没?卡在哪儿了?”
“不瞒宇哥,这书像一把钥匙,一下捅开了我脑门儿!”韩春明眼睛发亮。
一旁阎解旷也忙点头,语气诚恳:“多亏宇哥这本‘敲门砖’,再加春明哥手把手点拨,我才晓得——原来一块玉、一只碗、一幅字,背后全藏着规矩、讲究、火候!”
头回摸到这些门道,哪怕只是皮毛,他也像闯进一座藏宝阁:每掀一页,都像推开一道暗格;每认一件器物,都像听见一声古钟回响。
越学越上瘾,越懂越沉得住气。韩春明随口一句点拨,他能琢磨半宿;书页边角密密麻麻记满小字,全是自己的顿悟与疑问。
“有收获就好。多长一分见识,往后就少踩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