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村里十户有九户住的是土坯房,石头砌的都算稀罕;至于青砖高墙、飞檐翘角的院子?那是早年地主老财留下的老底子,如今多半塌了半边,长满了荒草。
院门虚掩,院内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弯腰拾掇柴禾。
张艳一眼望见,喉头一哽,眼圈倏地泛起潮意。
静默几秒,她才轻唤一声:“爹……”
“艳儿?!”
老人猛地直起身,手里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双眼瞪得滚圆,直直锁住女儿的脸。
那一瞬,他眼角皱纹骤然深了几分,眼底翻涌着不敢信、舍不得、压不住的欢喜。
“回来啦……好,真好啊……”
他喃喃着,像是卸下了肩头一块压了两年的磨盘石,长长吁出一口气。
几步抢到院门口,一把攥住张艳的胳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手微微发颤。
良久,他枯瘦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根本不用多问——只消看张艳这红润饱满的脸、这挺直的腰杆、这眼里闪动的光,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待心绪稍定,他目光一转,落在林宇身上,略带试探地问:“这位是……?”
不等林宇开口,张艳已侧身一步,声音清脆:“爹,这是林宇,您女婿。”
“好!好!好!”
老人连道三声,一把拉住两人手腕,边往里拽边催:“快进屋,快进屋说话!”
进了院,林宇朝张艳点点头:“艳姐,你跟爹好好说说话,我先把东西搁下。”
说着,便拎着包袱往屋里去。
一掀布帘进屋,林宇扫了一眼:
一张掉漆的旧方桌,几条瘸腿的木凳歪斜支棱着,
再无别的摆设——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见着。
堂屋角落里,蜷着两个衣衫打补丁的小娃,怯生生地缩在门后,连门槛都不敢跨出去一步。
瞧年纪该有五四岁了,可小脸枯黄泛蜡,嘴唇干裂发白,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活像两株缺水的细苗。
林宇早听说张艳娘家日子紧巴,可真见着这光景,心头还是猛地一沉,脚步都不由顿了顿。
“我是你们姑父,来,叫一声姑父——姑父这儿有奶糖!”
他一进屋就从兜里哗啦掏出一把大白兔,糖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直往俩孩子眼前凑。
俩娃喉头一滚,唾沫咽得又急又响,手却死死攥着裤缝,不敢抬。
林宇二话不说,指尖一捻,糖纸簌簌剥开,一颗接一颗塞进他们嘴里:“含着,甜不甜?”
“谢、谢谢姑父……”
糖一化开,甜味顺着舌尖窜上来,两人这才抖着声儿喊出来,眼睛还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没多会儿,糖香裹着暖意,把那层怯意一点点融开了——
先是抿嘴偷笑,再是咧开豁牙的小嘴,最后竟追着林宇满屋子跑,脆生生地喊“姑父、姑父”。
“拿着,全是你们的!”
林宇看他们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心口一热,两手一抓,各塞了一大把奶糖进他们手心,糖块堆得快漫出指缝。
“姑爷,喝水!”
刚踏出院门,就见那位便宜岳父端着个青花瓷缸迎上来,缸沿还沁着水珠。
林宇赶紧双手接过,寒暄两句,便挨着张艳在院里小凳上坐定。
父女俩絮絮说着这两年的光景,说到高兴处,张艳爹眼角皱成菊花;讲到难处,又低头闷声叹气。
林宇坐在一旁,一时竟有些插不上话,只觉胸口堵着团温热的棉花,软乎乎,又沉甸甸。
坐了片刻,他起身笑道:“艳姐,你跟岳父慢慢聊,我先去找找老胡和胖子。”
张艳早把他的底细讲清楚了——
四九城来的知青,主动请缨下乡,这次陪她回岗岗营子,一为探亲,二为会友。
“要不让艳儿陪你走一趟?”
“不用不用!您二老好好说说话,我自个儿去就行!”
见岳父要起身相送,林宇连忙按住他肩膀,临出门还回头叮嘱张艳:“在家多陪陪岳父,别惦记我。”
胡八一和王凯旋的落脚处,林宇心里早有数——
信里写得明白:不住知青点,借宿在村里一户老猎户家。
村口问了两位晒豆子的大娘,三言两语就指明了方向。
循着路一拐,没走多远,就听见院墙里传来王凯旋那咋咋呼呼的嗓门,正唾沫横飞地吹着什么。
林宇抬眼一望:胡八一倚在柴垛边听得起劲,旁边还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辫梢系着红头绳,正低头纳鞋底。
他还没抬手敲门,王凯旋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