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惨叫没传出屋子，被许大茂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自家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手里攥着一块被搓得走了形的肥皂，脸上的皮都被搓红了，火辣辣地疼。
可是，没用。
那黑灰就像是长进了肉里，成了胎记，成了纹身。
昨晚被那什么破机关喷了一脸，当时只觉得是普通的锅底灰，想着睡一觉起来洗洗就完事。谁成想，这玩意儿比油漆还顽固。
“沈安……你个杀千刀的！”
许大茂咬牙切齿，看着镜子里那张半黑半白的脸。左半边脸漆黑如墨，右半边脸虽然洗白了点，但因为用力过猛，红得像猴屁股。
这一黑一红，活脱脱一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阴阳鬼差。
这副尊容，怎么去厂里？
他是宣传科的放映员，那是厂里的门面人物，是要下乡给公社放电影的体面人。顶着这张脸出去，还不被笑掉大牙？
许大茂不死心，又拿起丝瓜瓤子，沾着洗衣粉，在那张值钱的驴长脸上狠狠蹭了几下。
“嘶——”
疼得他直抽凉气。
皮都快搓破了，那黑色愣是一点没掉。
外头天色大亮，上班的钟声眼瞅着就要响了。
没办法，还得挣钱吃饭。
许大茂翻箱倒柜找了条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贼眉鼠眼。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把帽檐压得极低，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后院。
一路上，许大茂走得飞快，恨不得脚底下装个风火轮。
可惜，事与愿违。
刚出胡同口，就撞见了几个同去轧钢厂上班的街坊。
“哟，大茂啊？这大冷天的，裹这么严实干嘛？感冒了？”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工友打招呼。
许大茂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脚下步子加快。
“嘿，这小子，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工友嘀咕了一句。
到了厂门口，保卫科的老赵正端着茶缸子在那晃悠。
“站住！干什么的？”老赵眼尖，瞧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马一声断喝。
许大茂心里那个苦啊。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把围巾稍微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眼睛：“老赵，是我，许大茂。”
老赵凑近一看，眉头一皱：“许放映员？你这是……”
他伸手就要去扯许大茂的围巾。
“别别别！”许大茂想躲，可老赵那是退伍兵出身，手快得很。
围巾被扯下来一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赵端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接着“噗”的一声，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的妈呀！”
老赵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指着许大茂的脸：“大茂，你这是……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还是晚上梦游钻灶坑了？这一半黑一半红的，唱大戏呢？”
这一嗓子，把周围进厂工人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
“霍！这谁啊？”
“好像是许大茂！”
“哎哟喂，这脸怎么弄的？斑马成精了？”
“什么斑马，我看像阴阳脸，这造型别致啊！”
许大茂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比刚才搓秃噜皮还疼。那是臊的。
他一把抢回围巾，胡乱往脸上一缠，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冲进了厂区。
这一路，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到了宣传科，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平时见了他一口一个“许老师”、“茂哥”叫着的学徒工们，这会儿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有个新来的女干事，刚把文件递过来，一抬头看见许大茂那张漏出来的半张黑脸，吓得手一哆嗦，文件撒了一地。
“对、对不起许老师……”女干事想笑又不敢笑，忍得浑身发抖。
许大茂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笑什么笑！都没活儿干了是吧？谁再笑，下个月下乡补助全扣了！”
这一发威，办公室里倒是安静了点。
但他能堵住这几个人的嘴，堵不住全厂几千号人的悠悠众口。
不到一上午，“许大茂变成阴阳脸斑马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车间，甚至连厕所里蹲坑的大爷都在议论这事儿。
许大茂坐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沈安！
都是那个该死的沈安！
他在大院里搞这种危险陷阱，这是要害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