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是瘸腿的，下面垫了块砖头。
那盘刚端上来的“拿手菜”，其实就是食堂中午剩的大锅菜，白菜帮子多，肉片子少，黑乎乎的一坨，上面还漂着几颗花椒粒。
秦京茹坐在条凳上，屁股稍微挪动一下，这凳子就“吱呀”一声惨叫，听得她心里直发毛。
她低头扒拉了一口二合面馒头，有点拉嗓子。
“妹子，吃啊！别客气！”
傻柱坐在对面，脸上挂着自以为憨厚实则略显油腻的笑。他今儿个倒霉，刚被李副厂长发配到车间扛大包，那一身工装还没来及换，汗味儿混着机油味儿，直往秦京茹鼻子里钻。
秦京茹勉强扯了扯嘴角：“哥，我不饿。”
“咋能不饿呢？城里的饭菜养人，多吃点！”傻柱说着，用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秦京茹碗里。
秦京茹看着碗里的菜，胃里一阵翻腾。
她忍不住又往窗外瞄了一眼。
窗户纸有点破，透着风，但刚好能看到斜对面那间屋子透出来的亮光。
那是雪亮雪亮的电灯光，不像这屋，昏得跟进了鬼屋似的。
刚才进院子的时候，她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门口停着的自行车，大杠锃亮，车轱辘崭新，一看就是刚买不久的高档货。
那是永久牌的吧？
她在公社书记家见过一回图片，听说得一百多块钱，还要工业券，那是大领导才骑得起的。
“姐，隔壁住的是谁啊？”秦京茹终于没忍住，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秦淮茹正端着碗喝粥，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
刚才进院那会儿，秦京茹那眼珠子就跟粘在沈安家门口似的，拉都拉不走。要不是她手劲儿大，硬把人拽进傻柱屋里，这会儿指不定这丫头已经趴人家窗户根底下了。
“嗨，一个邻居，刚搬来不久，那是前院，跟咱们中院不搭界。”秦淮茹含糊其辞，试图把话题岔开，“京茹，你尝尝这花生米，你柱子哥炸得火候正好。”
“邻居？”秦京茹没接花生米的话茬，眼睛里闪着光，“我看他家门口停着自行车呢，那是他的？”
傻柱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男人嘛，最怕在漂亮姑娘面前被比下去。
尤其是被沈安那个小白脸比下去。
“切，一辆破车有什么稀罕的。”傻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撇着大嘴说道，“那就是个投机倒把的玩意儿，我看他那车指不定哪路不正才弄来的。妹子，哥跟你说，看人不能光看表面，得看内涵！哥虽然没车，但哥是这大院里的顶梁柱，轧钢厂的大厨，那是凭手艺吃饭的！”
傻柱越说越来劲，试图用音量掩盖底气不足。
“你看哥这屋，虽然乱了点，那是哥平时忙，没空收拾。等以后结了婚，有了媳妇，那肯定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再说了，哥这可是正经的两间大房，那沈安住前院，那是倒座房改的，冬天冷夏天热，哪有哥这儿舒坦？”
秦京茹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她心里那杆秤，却一点没往回拨。
倒座房怎么了？
人家那屋里传出来的可是京剧！
就在这时候，仿佛是为了配合傻柱的“表演”，一阵激昂的音乐声突然穿透了墙壁，清晰地钻进了傻柱这破屋里。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是《智取威虎山》！
声音洪亮，音质饱满，没有半点杂音。
这年头，能听上广播那是稀罕事，能听上这么清楚、这么大声的广播，那就是实力的象征。
秦京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这是……收音机？”她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是那种大个儿的？”
她在村里听过大喇叭，那是公社的。私人谁家要有这么个响动，那门槛都得被媒婆踩烂了。
秦淮茹脸色一白，暗骂一声：沈安这小兔崽子，故意的吧！
平时也没见他开这么大声，今儿个怎么跟要把房顶掀了似的？
傻柱脸都绿了。
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刚才还吹嘘自己有内涵，结果人家直接甩出一套“组合拳”。
自行车加收音机，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这年头的“宝马”加“家庭影院”！
“这……这谁家啊？这么阔气？”秦京茹眼里的光更亮了，那是一种看到金元宝时的本能反应。
傻柱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硬着头皮说：“就是那小白脸，整天弄些靡靡之音，扰民！明儿我就去街道办告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