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跺了跺脚，慌忙跟了上去。
屋里静了片刻。
秦淮茹望着晃动的门帘，眉间浮起忧虑：“大姨，文宇这么去……不会闹大吧？”
她虽机灵，终究刚进城不久，没见过多少风浪。
“放心，他心里有数。”
胡母倒是很平静，手里慢慢纳着鞋底，“男人有男人的处事法子。
今儿个贾家都欺上门了，若没点动静，往后谁都当咱家是软柿子。”
她顿了顿，针尖在发间抿了抿。”再说了，理在咱们这儿。
只要文宇不真下死手，就算闹到街道、闹到派出所，咱也不虚。”
胡母抬眼，看向秦淮茹，目光里带着些深长的意味。”淮茹啊，大姨再多嘴一句。
咱们女人，没出嫁时听爹娘的，出了门子就听男人的。
万一男人不在跟前……那就听儿子的。
大姨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明白不？”
秦淮茹脸颊微微一热，垂下眼帘，轻轻“嗯”
了一声。
“真是个伶俐丫头。”
胡母嘴角露出笑意，越看眼前这姑娘越是称心。
聪明，勤快，身子骨也结实丰腴——瞧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如今她别的念想都淡了，只巴望着儿子加把劲，早些把两房媳妇都迎进门。
她可是日夜盼着能早点抱上孙子呢。
中院的贾家屋里，贾东旭正来回踱着步子，脚步时快时慢，显得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便顿住，扭头朝窗外投去一眼，嘴里低声念叨着：“妈怎么还没回呢……”
自打那几根手指断了之后，贾东旭整个人都变了样。
不只是日子和活计受了影响，连他心里头转的念头，也和从前大不一样。
没出事之前，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个前程大好的工人。
不到二十岁就评上了二级工，虽说里头多少掺了些水分，可只要自己肯下功夫、多使把劲，四十岁前升到五级、甚至六级工，在他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正因抱着这份心思，他对找媳妇这事就格外挑拣起来——得是城里户口，工作必须体面，模样要俊俏，性子还得温顺，最好是领导家的闺女……这诸般的高要求，让贾张氏前前后后替他张罗了好几回，可没一回能让他点头的。
那会儿他也不急，总想着宁缺毋滥。
可手指一断，什么都变了。
虽说轧钢厂为着补偿，到底把他提成了二级工，可这哪能填得上他落下残疾这个窟窿？钳工这行当，终归是要摆弄机器的。
级别越高，对手上功夫的灵巧劲儿要求也越高。
自从少了那几根指头，他不仅操作机器时处处别扭，就连平时手的灵活劲儿也差了一大截。
这就是说，哪怕他再拼命，这辈子顶破天也只能停在 工的坎上——再想往上，那可都是精细活了。
贾东旭心里恨，恨得咬牙；他也怒，怒得发颤；更多的时候是悲，悲得透不过气来。
可事已至此，他又能怎样呢？
前途一片昏茫，连带着他对未来媳妇的念想，也不像从前那样眼高于顶了。
不过有两样他还没松口：一是模样必须周正，二是工作必须像样。
毕竟，他好歹还是个二级工，找的媳妇总不能太差。
原先他是瞧不上秦淮茹的。
就算那女人确实生得俊，也有了份城里的工作，可他不信胡雯雨才毕业没多久，真能给她安排上什么好岗位——这几乎也是院里大伙儿心照不宣的想法。
胡家一直不肯说秦淮茹在哪儿上班，众人自然觉得，准是她那工作说不出口，胡家怕人笑话才藏着掖着。
世间之事便是如此蹊跷，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偏偏越要化作现实。
秦淮茹那份工作的事，也是如此。
就在前两日黄昏，贾东旭顺路去供销社买烟，却一眼瞧见了站在柜台后的秦淮茹。
他愣在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惊诧之余，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这女人模样标致，如今又有了份体面差事，不正配得上自己么？虽说和胡雯雨那小子不对付，对方也看自己不顺眼，可眼下那家伙不在，只要快些将人弄到手，等他回来也只剩干着急的份。
贾东旭急匆匆赶回家，当即把秦淮茹在供销社工作的事连同自己的打算全倒给了母亲。
贾张氏一听，拍着大腿直说好，胸脯拍得咚咚响，一口咬定这事包在她身上。
在她看来，自家儿子能瞧上谁，那是对方前世修来的福分，哪有推辞的道理？
带着这般念头，两天后的晚上，贾张氏拎上一斤棒子面，径直上了胡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