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那两辆轿车驶入迷蒙的街角,胡雯雨低头瞥了瞥掌心的纸条,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抛进路边的排水沟,随即提起行李,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
香江的初春,细雨如丝,连绵不绝。
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惹人心烦。
胡雯雨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际,静静出神。
来到这座城市已是第五日。
按介绍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此地的联络人。
对方当日便为他安排了住处,未多问一句便匆匆离去——这是他们这行不言自明的规矩:每个人的任务皆是机密。
只不过,无人知晓胡雯雨根本没有什么任务在身。
此刻他栖身的这间屋子,位于九龙石硖尾一片拥挤的寮屋区内。
所谓寮屋,在香江便是那些未经许可、擅自搭建的临时居所。
它们大多以锈蚀的铁皮和拼接的木板草草筑成,在低矮的天空下连绵成一片灰暗的波浪。
别误会,胡雯雨并没有住在那种临时搭建的寮屋里。
他所在的,是这片拥挤棚户区里为数不多的几栋正式楼宇之一。
据说这些楼房是三年前一场大火后的产物。
那场火让五万多人流离失所,为了尽快安置灾民,当局火速在废墟旁立起了这些建筑。
它们用混凝土浇筑而成,结构远比木棚铁皮屋牢固,能防火防漏,配备了基础的消防设施。
楼高七层,每栋能塞下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人挤在一栋楼里,其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但无论如何,这总比住在风雨飘摇的寮屋里强得多。
更何况,胡雯雨还是独自占着一间。
一九五五年的 ,俨然是当年上海滩的翻版。
表面是流光溢彩、遍地黄金的繁华梦,内里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这是一个光与影疯狂交织的时代,黑白界限模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在这里,只要你够胆大,够机灵,再加一点不顾一切的冲劲,就有可能从这片浮华泥沼中,掘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桶金。
胡雯雨依稀记得,穿越前那些老电影里 风云的“四大探长”
,其权势似乎正攀向顶峰。
诸如雷洛、颜全这些名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搅动这片风云。
而后来闻名遐迩的“四大家族”
,此刻也正悄然积蓄力量,等待崛起。
其他如跛豪那般的一代枭雄,更是风头正劲,不可一世。
总而言之,眼下的 ,既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它是冒险家的乐园,富人的天堂,却也是无数穷人挣扎求存的无边地狱。
过去几天,胡雯雨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熟悉着这个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感的世界。
他还去了一趟银行,将随身带来的钱全部换成了港币。
此时的汇率,一元港币大约兑换八角人民币,他带来的那一千多元,最终只换得不足两千港币。
踏上这片土地已经五日。
虽然眼下吃喝不愁,但一种深切的茫然感在这两日愈发沉重地笼罩着他。
人生地不熟,前途一片迷雾,他完全不知该从何处起步。
偶尔想起,那日真不该那般干脆地丢掉了殷静留下的联系方式。
这倒并非他愚钝,不知攀附殷家那显而易见的富贵。
他只是顾虑着自己那有些特殊的来路——毕竟是经由保密渠道安排的身份。
谁知接头之后,竟真是这般“放羊吃草”
的局面,一切果真如陈老爷子所言:往后种种,全凭自己。
事已至此,懊悔也无济于事。
雨歇了,天色仍是一片铅灰。
胡雯雨立在门前,望着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坠落,终是叹了口气。
总归要出去走走,寻个生计——人总不能一直困在这方寸之间。
刚推门迈出一步,一个细软的声音便从旁侧飘了过来。
“胡先生……出门啊。”
胡雯雨转头,是隔壁的谢淑芬。
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整个人倚在自家门框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淑芬姐这是才回来?”
他颔首笑了笑。
谢淑芬约莫二十五六,带着个三岁的女儿。
她生得一张婉静的脸,眉眼细致,是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模样。
只是身子太单薄了,裹在洗得发白的衫子里,空荡荡的;面色也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