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腾了几日,今日肯跟着出来,几乎便是一种默许,一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许大茂远远瞧见人影,便像装了弹簧似的弹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李厂长,您可来了!最好的位置给您留着呢,今天这片子精彩,保您满意!”
他躬着身子,引着路,嘴里奉承话一句赶着一句,那殷勤周到的姿态,活脱脱是旧时戏文里紧跟主子的长随。
特意省去的那个“副”
字,像一颗恰到好处的蜜糖,甜丝丝地化在李民富心窝里。
李民富此刻确是志得意满。
余光里姜柳柳沉默的侧影,在他眼中已是即将到手的温香软玉。
他挺了挺腰板,在预留的居中条凳上安然坐下,左右看了看空出的宽敞位置,仿佛巡视自己的领地。
银幕上的光影开始流动,故事开场了,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戏码,也正演到得意的一折。
自打这位许大茂接手了放映员的差事,确实比他那老师父要灵光得多。
带来的片子总是新鲜货色,下乡几回,乡亲们没有不夸的,连带着也给厂里长了不少面子。
“干得不错,往后就这么保持,我瞧着你是块好材料。”
李副厂长点着头,神色里透出满意。
这许大茂确实是个值得花心思栽培的苗子。
他分管着保卫科和宣传科——这年头,这两个科室的分量可不一般。
一个握着枪杆,一个掌着笔杆,让他在厂里说话格外有底气,手下自然也聚拢起一批贴心办事的人。
明知这人藏着不安分的心思,杨政民为何还让他把持这样要紧的岗位?这岂不是给自己添堵?其中的弯绕,恐怕只有杨政民自己最清楚。
不过细想想,也不难明白:哪一位上位者不讲究个制衡之术呢?再说,轧钢厂上头也不是没人管着。
这么一来,许多事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何况杨政民也绝非等闲之辈。
行政、生产、运输、民兵,这一摊子哪样不是要害部门?钢厂的根本是什么?终究是“产品”
二字。
要想做出实打实的成绩,这才是命脉所在。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一个心思简单。
李副厂长刚落座,目光便扫到了前排的胡雯雨几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他怎么毫无印象?再看那人的气度,似乎有些来头。
他不认得,自然有人认得。
李副厂长侧过脸,低声问许大茂:“那几位是……?”
许大茂赶忙凑近些,压着嗓子回道:“李厂长,那是跟我住同一个院儿的胡雯雨。
您可别小瞧他,这人门路广得很,身边好几个同学都是开车的主儿。”
“哦?有这等本事?”
李副厂长眼底微微一亮。
没想到来看场电影,还能碰见这样意外的人物。
近来他和杨政民之间暗潮涌动,正是需要些外力添一把柴火的时候。
胡雯雨也觉察到了那道打量的视线,又见许大茂那副恭敬模样,心里便猜出这该是总厂里的领导。
不过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对方生了一副笑面,可那笑意底下,总透着一股子教人不敢轻信的疏淡。
胡雯雨推着自行车,两人沿着夜色渐浓的道路缓缓前行。
远处院墙上的标语在晚风里褪了颜色,只剩模糊的暗红轮廓。
秦淮茹挨着他走,布鞋底蹭着沙土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侧过脸看他:“那位李副厂长和你说话时,你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胡雯雨的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轧钢厂那栋灰色办公楼在他记忆里浮现——走廊总是飘着铁锈和机油混杂的气味,那些挂着职务铭牌的门后,每个人都活成了一张写满算盘珠子的话术表。
他见过太多李副厂长那样的人,笑容的弧度永远精确,握手时掌心潮热却没什么温度。
“机修厂的车床转起来,”
他说,“靠的是齿轮咬齿轮,不是谁打官腔。”
秦淮茹笑了,月光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银灰色的茸边。
方才电影散场时人群推搡,她下意识攥住他袖口,布料下他的手腕稳得像焊死的轴承。
此刻这份踏实感仍留在指尖,让她敢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许大茂凑过去的样子,让我想起灶台上见了蜜的蚂蚁。”
他们拐进胡同。
几户人家的窗棂透出昏黄油灯光,有人在院里泼洗脚水,哗啦一声惊起了墙头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