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是片儿爷——两家祖上便有交情,几十年风里雨里处下来的老伙计,他哪能为这点小事真动气。
“你啊……”
牛爷苦笑着指了指片儿爷,“我这点家底早晚叫你抖落干净。
罢了,你先自罚三杯,罚完我再说是怎么回事。”
“胡小哥又不是外人,你那些事儿,就算我不说,陈掌柜那边能瞒得住?”
片儿爷嘴上这般念叨,手里却干脆地连饮了三杯。
他们这些老北平人平日玩笑归玩笑,可该守的规矩从不含糊——方才自己确是多嘴了。
“这还差不多。”
牛爷这才舒展眉头露出笑意,“若是旁人,我断不会提。
但片儿爷说得在理,胡小哥你迟早也会知晓,我就不藏着了。”
他说到这儿,眼角浮起几分得意:“昨儿个啊,我收着一只宣德炉。”
“宣德炉?”
胡雯雨心头一动。
别的东西他或许陌生,但这宣德炉在后世可谓声名远扬——即便因清代仿品泛滥导致市价不算顶高,可正因其存世量颇丰、真伪难辨,历来争议不绝,反倒比许多冷门古玩更常为人津津乐道。
“确实是宣德炉,虽非宣德年间所出,可至迟也是明末的东西了。”
牛爷抿了一口酒,脸上漾开满足的笑纹。
想起那只铜炉,他心里便涨起一股暖融融的得意——三块钱收来的玩意儿,这回可真是捡了大漏。
“那可要恭喜牛爷了,来,为这桩喜事,咱们碰一杯。”
胡雯雨含笑举杯,与牛爷轻轻一碰。
于他而言,搜集古玩实在谈不上什么兴致。
往后数十载,能捞金的行当多如牛毛,何苦费力折腾这些老物件?若是偶然遇上了,顺手留下也无妨,但要他特地费心去搜罗,那还是罢了。
就这么陪着牛爷和片儿爷,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酒,光阴在氤氲的酒气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半炷香工夫。
忽然,小酒馆靠左的角落里炸起一阵争执。
“老黑,这话可不能乱嚼!人家掌柜的也是体面人,他儿子哪会干出这等事?”
老狼拧着眉头,嗓门扯得老高,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老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懂什么?他那儿子又不是亲生的,是从老家亲戚那儿过继来的。”
“过继的又怎的?反正我是不信。
除非你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老狼抱起胳膊,扬起下巴,那架势活像是等着听戏。
瞧着两人这般逼真的做派,胡雯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般演法,未必能瞒过所有人,但只要能糊住大多人眼睛便够了——这世上聪明人固然有,终究只是少数。
旁边几桌的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话里话外牵扯到贺老头家那个过继的儿子,已够引人好奇;况且听熟人秘辛、凑一桩近处的热闹,本就是人天生的嗜好,此刻众人兴致更浓了。
那些话一句不落地飘进柜台后贺老头的耳中。
他蹙着眉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永强这小子,莫非又惹了什么祸?听那话音,事儿怕是不小。
不行,不管真假,都不能任他们再嚷嚷下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老黑已经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足以盖过店里的嘈杂:
“哼,告诉你就告诉你!这事儿是我一个亲戚亲口说的——我那亲戚,正是牛栏山的人!”
酒馆里,那醉醺醺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股腌臜的得意劲儿。
“贺永强?嘿,那可是个‘人物’!在咱们乡下,拳头硬得很,谁不服就揍谁。
这还不算,最绝的是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喽!哄得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晕头转向,说什么往后一定明媒正娶,接到城里当少奶奶享清福……结果呢?便宜占尽,提起裤子就溜进了城,影子都没了!”
旁边一人立刻帮腔,啧啧有声:“你别说,这套本事,咱还真学不来。
那姑娘傻呀,还在村里日盼夜盼,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这都多少个月了?真要接,骑头驴也该走到了吧?”
话音落下,仿佛冷水滴进了热油锅,原本嘈杂的酒馆骤然一静,随即爆开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各样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柜台后。
贺老头正擦拭酒壶的手猛地一颤,壶嘴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却刺耳的一声响。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柜台粗糙的木沿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就在这时,角落里站起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