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的闷热与柴油味被傍晚微凉的空气冲淡。
跟车的司机们陆续下车，脸上都带着长途颠簸后的倦色。
有学徒随行的师傅们，已经扬声催促徒弟们赶紧张罗晚饭。
这次出车队伍里，除了胡雯雨和梁拉娣，还有三四个面孔年轻的学徒。
他们多是即将升为后备司机的人，被师傅带出来熟悉线路，为不久后的 驾驶做准备。
短暂的休整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司机们纷纷从车上搬出小巧的煤油炉，准备做点热食驱散疲惫。
炉火以车为单位零星亮起，食物的香气很快将成为这片临时驻地的主角，手艺高低，也将在这一餐里悄然分明。
队长李远强拿着名单，在渐渐暗下的天色里清点着车辆与人员。
他一边核对，一边与相熟的司机简短交谈，互相递过香烟，询问途中是否顺利，并反复叮嘱：夜路即将开始，出发前务必再仔细检查车况。
另一边，梁拉娣发现胡雯雨竟带了挂面，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类精细粮食对她而言近乎奢侈。
她立刻雀跃地拉上任家成去找水源，满心期待着回来就能享用师弟的手艺。
待两人打回清水，胡雯雨已经利落地点燃了煤油炉。
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水很快便翻滚起细密的气泡。
他抖开一把洁白的挂面，任由它们滑入沸水之中。
接着，他从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变戏法似的取出几个小包和瓶子：粗盐、暗红的辣椒面、深色的酱油，还有一小瓶珍贵的香油。
最后摸出的纸包里，是晒得干瘪却仍隐隐透着绿意的小葱和白菜碎。
估摸着面条已熟，他撒入干菜，调入盐与辣，手腕轻抖间，滋味已然融进汤里。
临起锅前，他磕开四个鸡蛋，看着蛋液在滚汤中迅速凝成朵朵云絮。
最后点上几滴酱油，淋上少许香油——一股复合而诱人的香气猛地蒸腾起来，随着晚风飘散开去。
这一连串娴熟又从容的操作，让在一旁守着的任家成和刚回来的梁拉娣看得目不转睛，一时都忘了说话。
尤其是当胡雯雨往锅里撒调料、磕鸡蛋的时候，任家成和梁拉娣几乎忘了这是趟公差——那悠闲自在的架势，倒像结伴出来游山玩水的。
任家成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这师弟家里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出趟门都备得这样周全，比他这个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还讲究。
更让他有些不是滋味的是，胡雯雨一个男同志，下起厨来竟如此熟练从容。
自己这个当师兄的却连锅铲都挥不利索，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正想着，李远强回来了。
远远瞧见好些人围着自己车子的方向张望，他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等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胡雯雨正往翻滚的面汤里打鸡蛋。
小徒弟出门竟连鸡蛋都带着？他目光一扫，又看见摊开的油盐酱醋，不由得愣了——跑车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谁在外头这样张罗吃食的。
连香油都备上了？
往日那些讲究排场的老东家，恐怕也没这般会享受。
旁边一位司机终于按捺不住，半是玩笑半是羡慕地开口：“李队，您这徒弟收得可真值！光凭这一手做饭的本事，我都想把人抢过来了。”
“说得是，”
另一位相熟的司机也凑过来，眼睛还盯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锅，“待会儿可得给我留口汤，光闻这味儿就够馋人的了，面还不知得多香呢！”
“李队，您可不能吃独食啊！”
“就是，咱们要求不高，您吃肉，让弟兄们喝口汤总行吧？”
大伙儿纷纷跟着起哄。
实在是那香气飘得太勾人，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叫人没法不在意。
李远强却有些为难。
他不知道小徒弟带了多少东西，这么多人，就算只分汤也不是个小数目。
胡雯雨看出师父的窘迫，可锅里的面连他们四人都未必够吃，何况分给别人。
他想了想，只好折中提议：“师父，要不我给大家打点鸡蛋汤吧？这点面实在分不过来。
再说，让各位师傅喝咱们剩的汤也不像话。”
其实司机们多是闻着香味馋了，又见李远强在场，才半真半假地开个玩笑。
这年月光景，物资终究紧巴，寻常出差在外，谁能吃上这样讲究的一餐？那面里滴了香油，香气被热气一烘，格外浓郁扑鼻，这才把大伙儿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只是那锅面早已被梁拉娣手脚利落地盛进了师徒四人的饭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