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觉得提前一周准备过于仓促,那便是未曾真正了解这个时代——道路崎岖难行,沿途匪患偶现,更不必说荒郊野岭连个修补车辆的铺子都难寻。
这回的目的地路途遥远,车队须将每一辆卡车从头到尾检修妥当,所有可能用上的工具零件都得备齐装箱。
再过两日,全队人员还须到厂里民兵连接受集训,只为途中多一分保障。
晚饭时,胡雯雨将出差的事告诉了母亲。
儿子头一回出远门,胡母心里自然挂着忧虑,却也知道幼鹰终要离巢,总得放开翅膀去闯荡天地。
况且这次是整个运输队一齐行动,那么多人互相照应,想来安全应当无虞。
收拾罢碗筷,胡雯雨独自坐在床沿。
他把剩下的钱悉数取出,细细数过一遍。
原本四百多元的积蓄,眼下只剩下一百八十二块。
这点钱远远不够——出发前还得付清表舅那儿一批物资的尾款,到了江南地界,他还想顺手收些稀罕物件。
先前倒腾鸡蛋的买卖已近尾声,接下来该从哪里寻个进项?
他闪身进了那片独属于自己的空间,目光扫过里头所剩的物资,思绪缓缓转动。
当角落那堆如山零嘴映入眼帘时,忽然灵光一现。
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他推门而出,径直朝电影院方向走去。
如同上回摆摊前那样,他先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将自行车收进空间,换了身行头,又对着小镜略微改了改眉眼。
待提篮里塞满各色零嘴小吃,他才不紧不慢地踱到电影院门口。
这些天影院正上映新片《天仙配》。
片子刚放不久,虽是胡雯雨不太爱看的戏曲电影,却是这年月少有的谈情说爱之作。
因此一上映便引得满城年轻人争相来看,尤其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几乎夜夜座无虚席。
如今电影本就稀罕,娱乐活计又少,一部好片子反复播上十几年也是常事。
每逢新片登场,电影票往往提前几天便已售罄。
上回胡雯雨能顺利买着票,实属运气——那时影片才上映两日,许多人尚未闻讯。
若是晚来两天,他便该亲身领教什么叫“一票难求”
了。
夜幕初临,电影院门前已三三两两聚起等候的男女。
彼此间挨得近,话语轻,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甜的期待。
有人不时抬手看表,生怕错过了开场的钟点。
墙角暗处偶尔闪过几个缩着脖子的人影,手里攥着零散的票券,压着声音向路过的人嘀咕什么。
这光景倒也寻常——毕竟眼下买卖还做得,等来年风向一转,这些影子怕就要散进夜色里,再寻不见了。
胡雯雨拉低帽檐,臂弯里挎着只沉甸甸的竹篮,不紧不慢地朝人堆里走。
他专挑那成双的凑过去,在人家跟前半步处停住,掀开篮子上盖的蓝布。
“二位,瞧瞧?糖炒栗子、盐水花生、五香瓜子、山里红、松仁儿,看电影嚼着正好。”
布一掀,热乎乎的甜香气便漫出来。
栗壳油亮,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花生饱满,微微带着盐霜。
周遭几对男女原本隔着些距离——年轻人都想寻个清净角落说说话——这下倒方便了他,一对接一对地问过去。
“怎么卖?”
穿工装的小伙子朝篮里望了望,又瞥一眼身旁扎辫子的姑娘。
“栗子跟花生一毛一包,瓜子、山里红、松仁五分。”
“哟,栗子花生这么金贵?”
姑娘先开了口,眼睛却没离开那篮零嘴。
胡雯雨不慌不忙捡起颗栗子,指尖沾着点黏手的糖渍:“您闻闻这味儿。
花生能榨油,本就是精贵物;栗子用砂糖炒的,糖多稀罕哪。
您瞧这成色,都是今早新炒的,错过可就没了。”
姑娘轻轻扯了扯对象的袖口。
小伙子抿嘴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那……各来一包。”
头单生意成了,胡雯雨把栗子和花生用旧报纸包好递过去,转身寻下一对。
不远处有对男女正低声说话,他刚凑近,那男的便摆摆手:“太贵了不要。”
——电影票才五毛五,零嘴倒要吃掉小半张票钱,舍不得也是常情。
胡雯雨也不纠缠,点点头往别处去。
帽檐下的目光静静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篮里的香气一缕缕飘散在昏黄的灯光里。
夜色渐沉,街头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胡雯雨裹了裹身上的旧外套,将最后几个零钱塞进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