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小子这辈子头一回这般有脸面,耳边尽是乡亲们啧啧的赞叹,都说新娘子有福气,竟能坐着自行车过门。
这般迎亲的阵仗,怕是连公社领导嫁闺女,也未必能有。
要过门的姑娘名叫芳花,模样在村里不算拔尖,却也端正周正。
女儿家出嫁,谁不盼着风光一回?芳花也不例外。
她晓得魏家底子薄,虽是城里户口,日子过得却也紧巴。
苦,她是不怕的,本就是苦水里泡大的。
对未来夫婿,她别无他求,唯愿出阁那日,能有一份叫人看得起的体面。
芳华的愿望竟成了真。
透过窗格,她望见丈夫果真蹬着辆自行车来接她了。
车子擦得锃亮,丈夫今日也格外精神,披着一身金灿灿的日光,将车稳稳推进自家院中。
魏家小子载着芳华走了。
芳华只挎着个小小的碎花布包,里头叠着一件半旧的衣裳,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芳华眉眼弯弯,魏家小子也笑得爽朗。
全村人都站在道边目送,将最朴素的祝愿送给这对新人。
日头西斜时,胡雯雨揣着几分好奇,往魏家去贺喜。
出了院门没走几步便到了,只见门板上贴了一对红艳艳的“囍”
字,此外再无半点装饰。
屋里早已挤满了人,连门槛外都踮着脚尖围着好些乡亲,尤其是孩子们,一个个抻长了脖子想瞧新娘子——他们最高兴的时刻就要到了,待会儿准有糖吃。
这大抵是年节之外,这些娃娃们唯一能尝到甜味的时候。
见此情形,胡雯雨也不往人堆里扎,只静静站在外圈瞧着热闹。
不多时,一对新人走到了院中。
两人衣着十分简朴,没有大红喜袍,也没有西服白纱。
若不知今日是他们成婚,任谁看了这场面,怕也猜不出谁是主角。
魏家父母引着小两口在人群中走动,向每一位来客道谢。
王主任算是席间最体面的人物,却半点架子也没摆,反帮着魏家招呼。
一番寒暄后,新人捧出一小包糖球,给在场的每人发了一颗。
胡雯雨也接到手心,糖是裸着的,没有包纸。
他含进嘴里,竟尝出些橙子的清甜。
领了糖的邻里亲友,送上几句吉祥话便陆续散了。
好些孩子还磨蹭着不肯走,眼巴巴地盼着能再得一颗。
可经不住爹娘低声呵斥,再不情愿也得跟着回家——否则一顿“竹板炒肉”
的滋味,可不是闹着玩的。
宾客渐渐散去后,王主任才领着胡雯雨走到魏家人跟前,说明了那辆自行车的来历。
魏家众人连声道谢,尤其是新婚的小两口——这辆车子可算解了他们的急,让这场婚礼添了段难忘的插曲。
最后留在院里的都是魏家至亲,晚宴便是为他们设的。
这时节正该送上贺礼,亲戚们便挨个拿出备好的物件:毛巾、牙刷、搪瓷缸子……零零散散堆了一小桌。
其中最体面的,要数魏家老父母送的那只铁皮热水瓶。
新人接过这份厚礼,脸上笑开了花。
即便往后这热水瓶得全家共用,此刻的欢喜却是实实在在的。
胡雯雨悄悄扯了扯王主任的袖口:“主任,吃席也得随礼么?可我什么都没预备……”
满屋子人都在递东西,独他空着手站着,浑身不自在。
“你用不着。”
王主任压低声音,“借车那份情,比什么礼都重。
魏家小子怕是要记你一辈子好。”
胡雯雨从没想过,一辆自行车在这年月竟能有这般分量。
他不过是在别人办事时借出件东西,竟能换得旁人一生的感激?
既然王主任这么说,他便歇了送礼的念头。
其实他并非拿不出东西,只是转念一想,终究不妥——如今活在另一个世道里,从前的行事习惯,也该换换了。
不多时宴席便开了。
统共只摆了一桌,连主带客不过十人。
王主任坐在上首主位,胡雯雨被让在次席——单看这排场,便知魏家将他看得多重。
席上只有一道菜:土豆白菜炖肉。
主食是掺了玉米面的馒头。
每人面前一大碗菜,配上两个黄白相间的馒头。
胡雯雨望着眼前的碗盏,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婚宴?
他盯着碗里油星浮动的炖菜,又看看旁边粗实的馒头,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