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车队须前往遥远陌生之地,队长还得分神考量途中的安危——这年月的路途,远不似后世那般四平八稳。
学徒们偶尔也能获得随车出行的机会,只是这差事并无额外贴补,连途中的饭食也需自备。
除此之外,他们平日还得包揽诸多杂役,装卸货物时也常被唤去帮手。
即便如此,能跟着跑一趟车,仍是众学徒争破头的美差。
表面看去,学徒生涯清苦,内里却藏着不少学问与机遇。
最要紧的是能积攒实地经验。
那时节没有卫星导航,每一条路线都需用人脑牢牢记住,是一趟趟车轮实实在在碾出来的印象。
倘若无人引路,独自一人根本寻不到目的地所在。
沿途路况如何,突发变故该当如何处置,诸如此类的经验,非得亲身走过几回,方能点滴领悟。
除却这无形的长进,自然也有些实在的好处。
通常允准学徒随行的任务,多是路途遥远、耗时较长的差使。
长途跋涉带来的地域差价,让学徒们也能凭关系捎带些私货,这已是车队里心照不宣的惯例。
自然,数量上总有限制,多寡须看具体情况。
日后厂子规模大了,车队每去一处,若遇着稀罕物什,总会捎回些给大伙儿——这便成了集体的营生。
赚得的差价按级别分给出勤的人,连学徒也能跟着分润少许。
如此盘算,跑一趟外差,即便饭食自理,落进口袋的终归比花出去的多。
由此便知,为何眼下驾驶员这般金贵。
连学徒尚且能捞些油水,何况正式的人?不过,这份差事也并不轻省。
除了时常彻夜赶路,途中的险阻更是层出不穷。
世道不太平,悍匪恶徒遍地皆是,也难怪往后要有那一场彻底的整顿,无非是为扫清污浊,换人间一个太平乾坤。
午后时光在闲散中淌过。
胡雯雨毕竟是头一日来,谁也没指望他真能做什么。
临下班时,任家成开了口,说后天周一就能教他俩摸方向盘——这多半是沾了师傅是队长的光。
若换作旁人,想学开车哪有这般容易。
如今的运输车辆紧俏得很,不是正在外出途中,便是风尘仆仆往回赶。
唯有需要检修保养时,车子才会开回队里停着。
也唯有这种时候,学徒们才有机会靠近那铁皮家伙。
可队里学徒众多,想轮上一回难得的机会,全凭各自师傅的脸面。
每个人都格外珍惜,每逢有车归厂,便绞尽脑汁凑上前去摩挲一番——谁不盼着早日转正?哪怕先当上个后备司机也是好的。
学徒的月饷不过十八块,一旦转正,即便只是最低的后备司机,也能领到二十三块五。
当然,胡雯雨是个例外。
他刚进厂,工资本已定在二十九块五,这事若传开去,不知要招来多少眼红。
同师兄师姐道别后,头一日上工再无他事。
胡雯雨径直往家去。
明日恰逢周末,想起陈雪茹,已好几日未见,心底竟泛起些微的惦念。
是该去看看那姑娘了。
胡雯雨对返程的路线并不算熟悉,上午才走过一趟的印象还不足以让他记住每个拐角。
车轮碾过路面,他花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勉强走完大半路程。
就在他减速转过街口时,三个人影横在了路前。
“喂,你就是胡雯雨?”
说话的是个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男人,旁边两人也差不多模样——虽然衣衫齐整,可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气息掩不住。
胡雯雨刹住车,目光扫过他们。
“是我。”
他语气平淡,“都找上门了,还问这个?”
中间那人拍了拍手,咧嘴笑了:“够直接。
咱也不绕弯子,有人掏钱让哥几个给你长点记性。”
他抬手朝旁边窄巷指了指,“识相点,就自己往那儿走。”
另一人接茬:“不去也行,咱不挑地方。
不过当街挨揍,你自个儿想想丢不丢人。”
胡雯雨差点笑出声。
他绷住脸,点点头:“就那儿是吧,带路。”
说完竟自己推着车,率先往巷口走去。
他正愁没机会试试那套拳法的深浅,这三个人来得倒是正好——可不能叫他们察觉什么,半路溜了。
这么想着,脚下步子又加快了些。
后面三人反倒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