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领导或熟人过来,他们手上才会不着痕迹地使些技巧:打出来的菜乍看没什么两样,可筷子一翻,底下藏着的实在货色,差距可就大了去了。
汤也是同样的道理。
遇着熟脸或领导,师傅便按那套口诀来:勺沉底,慢提起。
手腕稳当,一勺稠稠润润的汤羹便妥妥落入碗中。
熟人必须得是关系特别近的,否则你把汤里那些实在的料都捞走了,万一领导来了可怎么交代。
厂里上下几千号人,免费的汤谁都想来一碗,平时点头之交的工友数都数不清,可汤里能捞出来的干货统共就那么些,三两下就分干净了。
所以轮到不熟的人来打汤,师傅那长柄勺总是只浅浅掠过汤面。
舀上来的几乎和清水没两样,但这年头不是食堂内部的人,多半不知道里头还有这样的门道。
看另外两人吃得那么香,胡雯雨也赶紧动起筷子。
说实话,虽说饭盒里菜装得满当,味道却实在不敢恭维——毕竟他早已习惯了往后那些年花样百出的吃食。
且不说荤素搭配如何,单是调味料这一样,眼下这年月就远远没法同日后相比。
尤其是那土豆,半滴油星都不见,盐却像不用钱似地猛撒,咸得人舌头发麻。
萝卜炒肉倒是能瞥见几点油光,可整道菜水汪汪的,吃到嘴里软塌塌的,那滋味别提多别扭了。
胡雯雨来这儿之前一直生活在南方,口味向来比北方清淡些。
先前在家吃饭倒没太大感觉,因为胡父也是南方迁来的,胡母亲手做的菜并不死咸。
才夹了几筷子,胡雯雨就有些咽不下去了。
瞧着对面两人狼吞虎咽的模样,他有点想笑。
他俩时不时就被食物噎住,慌慌张张灌下一口汤,才勉强把东西冲下去。
梁拉娣尤其如此,好几次噎得直翻白眼,却总也不长记性,依旧吃得飞快,结果没一会儿又梗住了脖子。
“唉。”
胡雯雨轻轻叹了口气,打消了从怀里掏包子的念头,低头继续扒拉起眼前的饭菜。
到底还是太高调了——全厂几千人没谁这样带饭,要是真把白面包子拿出来,他怕是立刻就要变成话题中心。
三人虽说坐在角落,可抬头环顾四周,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埋头吃饭的工友。
这年头,有些事最好别做。
太过扎眼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自作自受的道理胡雯雨懂,况且为了一口吃的,也确实不值当。
一顿不怎么可口的午饭吃完,十个馒头里胡雯雨吃了三个,任家成也吃了三个,最后竟是梁拉娣一人解决了四个。
梁拉娣的食量着实令胡雯雨暗暗吃惊。
她身形算不得纤细,可一口气吞下四个结实的馒头后,腹部竟不见半分隆起,那许多食物不知去了何处。
胡雯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腰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细微的注视立刻被梁拉娣捕捉到了。
她眼风扫过来,瞪着他道:“看什么看?我不过多吃几口,你还不乐意了?”
“没、没看什么。”
胡雯雨赶忙摆手告饶。
他深知同女子争辩道理往往是徒劳。
“哼!”
梁拉娣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翻个白眼,抓起三人用过的饭盒便转身去洗。
她这人嘴上厉害,心肠却软,肯主动揽下这杂活,分明是将师兄弟当作了自家人。
若是换了旁人,莫说替人洗饭盒,不把人呛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她便不是南台公社一带出了名的“梁辣子”
。
大前门,陈记绸缎庄内。
陈雪茹意兴阑珊地翻动着账册,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并无焦点。
这几日她心绪颇为不佳。
缘由说来也简单,仍是因着那个恼人的胡雯雨。
那日分明说得恳切,一副认定了她的模样。
谁知见过一面之后,这人竟如同蒸发了一般,接连数日踪影全无,一次也未寻上门来。
害得她这几日每逢出门前,总要特意匀面梳妆,悉心打扮,结果 落空,一番心思全然白费。
这便是他口中的“认定”
?
哼,男人的嘴,哄人的鬼。
最好别再教她遇上那负心薄幸的,否则定要他好看。
“ ,有件事……想跟您回禀。”
李三火蹑手蹑脚地凑近前来,瞧出陈雪茹面色不豫,本不愿此时触霉头。
可此事关系不小,正是表露忠心的时机,错过了实在可惜。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