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刘师傅那把大勺往旁边一只深桶里一探,舀起一勺清汤似的液体。
胡雯雨踮脚朝桶里瞥了一眼,顿时满心茫然——那竟是一桶飘着几点油星的淡汤水!
“师傅,给舀点稠乎的呗!”
梁拉娣脱口而出,话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央求的调子。
说完她自己便有些懊恼,到底是在吃食面前没绷住,一不小心就显出了平日藏着的性子。
小刘没心思和梁拉娣多话,他得装出不认识任家成的样子,话说多了反容易露馅。
他将铁勺沉入桶底,再轻轻提起,动作又稳又准,舀汤的工夫一点没耽误开口:“素菜一张票,肉菜三张,一共十二张菜票、五张饭票。”
话刚说完,三碗汤已摆在台面——那可不是清汤寡水,汤面飘着细碎的蛋花,还缀着几星碧绿的菜叶。
胡雯雨赶紧掏出饭票,低头数好递过去。
这一沓票子顿时引来三道目光:任家成、梁拉娣和小刘都忍不住瞥了一眼。
实在是那叠票太厚了。
梁拉娣看得最直。
她家境本是三人里最差的,才上工没几天,第一个月的薪水还没到手,眼下正紧巴巴地过日子。
猛然见到这么一大摞饭票,她一双眼睛亮得几乎放出光来,险些就要伸手去夺。
胡雯雨自己也觉出这举动太招摇,连忙把票子塞回包里,心里暗暗提醒:下回可不能再这么大意。
收了票,小刘朝他们摆摆手,示意快些端走。
梁拉娣反应最快,一手端饭盆、一手捧茶缸,转身就朝饭桌走去。
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他们不光打了肉菜,还一人一份,早已引来不少张望。
一份肉菜要三张菜票,厂里能这样吃的人不多。
除了那些打了菜想带回家去的,多数解馋的工友都是三三两两凑钱合买一份。
像他们这样每人面前摆着一份肉菜的,在旁人眼里简直是不会过日子的败家行径。
任家成坐到桌前才回过神来。
他家境虽好,却也从未这样吃过。
一顿请客就用掉十二张菜票加五张饭票,整整十七张啊!往日有肉菜时,他顶多找两个人合买,分得三分之一份肉,再配一份素菜——那已是他眼中难得的丰盛,也足够让周围人羡慕好一阵。
这年头,能顿顿吃饱的人家就算好光景;若是一大家子人偶尔能吃上一顿干饭,简直像过节般欢喜。
任家成方才只顾着争抢荤腥,胡雯雨说什么他便照单全收,压根没细看。
直到此刻梁拉娣回过神来,盯着桌上摆开的饭盒,眼神都有些发直。
他们原以为,胡雯雨这顿请客,三人能共享一盘肉菜再配两样素菜,便已算得上十足的阔气。
谁曾想眼下竟是每人面前单独一份肉菜、一份素菜——这般场景,他们连做梦时都不敢轻易奢望。
再看胡雯雨,神色平静得像没事人,嚼着馒头,还随口催道:“发什么呆?菜趁热才好吃。”
他说着便挪开压在饭盒上的馒头,打算夹些菜就着吃。
可这一低头,动作顿时僵住了。
肉呢?
不是明明买了肉菜么?
饭盒里一半堆着土豆块,一半码着萝卜片。
他不可置信地拿筷子翻搅半晌,才从萝卜底下挑出四片薄如指甲的肉。
胡雯雨胸口一股火猛地窜上来,几乎要把饭盒摔出去。
这也能叫肉菜?
梁拉娣却已抛开杂念,狠狠咬下一口馒头。
既然都买来了,多想无益,大不了下回发工资再请回去便是。
任家成见状也跟着吃起来,心里盘算着日后总要还这人情。
于是桌上出现一幕有趣的画面:三人皆一手握着馒头,一手执着筷子,在各自饭盒里仔细翻找。
任家成忽然眉开眼笑:“这回的肉可比上两次多!竟找出五六块来,果然有熟人就是不一样。”
梁拉娣也轻呼出声:“大师兄,我这儿有六块呢!比你之前说的三块多了一倍!”
两人笑吟吟说着,胡雯雨却听得怔住了,满眼茫然。
目光扫过梁拉娣和任家成手中的铝制饭盒,里头的菜色同自己那份毫无二致——萝卜炖煮得近乎透明,几片薄如指甲的肥肉蜷在菜汤表面。
胡雯雨盯着梁拉娣筷子尖上颤巍巍的那一点油光,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揪紧了。
“肉……就这么点儿?”
他终究没忍住,声音里还留着最后一丝侥幸。
话音未落,梁拉娣已转过脸来。
那眼神他熟悉,是看不通世事的人才有的、混合着诧异与怜悯的神情。”师弟,这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