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淌过,心底那团厚重的阴云似乎被冲淡了些,她脸上笑容多了,人也渐渐明亮起来。
只是这些日子,她心里又添了新的烦乱,时常怔怔出神,笑意也比先前淡了。
村里时兴早婚,十五六岁嫁娶再寻常不过。
秦淮茹今年十八,在旁人眼里已是“老姑娘”
了。
上门说亲的人不少,本村的、邻村的,明里托人递话,暗里蹲守路口的都有,甚至还有人直接寻到她家门前。
可她自小就存着一个念头——要嫁进城里,做城里人。
那些提亲的,便都被她婉拒了。
这般固执究竟是对是错?她自己也说不清。
眼看年岁一天天蹉跎,再耽搁下去,怕真要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
越想心绪越乱,抬头瞧了瞧日头,已近晌午,该回去做饭了。
那时乡下大多一日两餐,上午一顿,傍晚一顿。
这会儿动身已有些迟,想到家中祖母该饿了,她不由加快手脚。
理好桌上零碎物什,手探进衣襟摸了摸那把冰凉的剪子,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她二叔是生产队长,可村里总有些混不吝的赖皮,变着法子想凑近讨便宜。
前些时候,邻村那个叫崔大可的二流子竟想拽她的手,正巧被二叔撞见,当场一顿好揍。
自那以后,秦淮茹便在贴身衣裳里藏了这把剪子,若再遇上不知好歹的,她便狠狠扎过去。
她是女子,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面团。
想到这里,她掩好门,匆匆往家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大队部的门,秦淮茹就瞧见秦毅军领着个年轻男人朝这边过来。
那男人瞧着有几分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他个子很高,留着利落的短发,皮肤白净,一身灰布中山装穿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
还没走到跟前,秦毅军就笑呵呵地扬声招呼:“田妞,你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人总是爱瞧热闹的,旁边几个妇女听见这话,目光立刻聚到了秦淮茹身上。
她是马口村出了名的俊姑娘,附近多少单身汉子都想把她娶回家去。
可怪的是,这朵花都十八了,竟还没许给任何人。
早有人私下嘀咕,说她准是心里早有了人。
眼下这情形,更引得她们伸长了脖子。
“二叔,您胡说什么呀!”
秦淮茹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这二叔真是的,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当众说这种话,不是存心叫人误会吗?
见她这副模样,秦毅军拍了拍脑门,忙赔笑道:“瞧我这张嘴!田妞别生气,我这是见着文宇过来,高兴糊涂了。”
其实他是故意的。
侄女十八了还没成家,大哥大嫂又都不在了,他这个当二叔的怎能不操心?他知道田妞从小就想嫁到城里去,大哥当年给她改名,不也是怕乡下名字土气,将来被城里人瞧不起么?
秦毅军原本已快没了法子,眼看侄女年纪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干着急。
他甚至盘算着,若再找不到合适的人,就不能再拖了,得就近给她说门好亲事。
可今天胡雯雨突然出现,让他心里一动——
田妞想进城,文宇不就是城里人吗?
虽说两人算是表姐弟,可早出了五服,哪有什么妨碍。
秦毅军心里盘算得周全。
这胡雯雨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底细清清楚楚,如今不但念完了初中,连自行车都置办上了,想必城里的差事也体面。
与其让别家捡了便宜,倒不如把这机会留给自家人。
他自然不晓得胡雯雨早已定了亲事,这番盘算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罢了。
“文宇?哦……是你呀,从前那个挂着鼻涕的小子?”
秦淮茹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来——原来是表姑家的儿子,难怪瞧着有些面熟。
如今模样可比小时候齐整多了,再不是当年那个邋里邋遢的跟屁虫,瞧着顺眼了不少。
“鼻涕虫”
三个字钻进耳朵,胡雯雨险些被噎住。
这丢人的绰号究竟是谁给起的?
见侄女认出了人,秦毅军朗声笑起来:“哈哈,田妞,你倒还记得他这小名呢!”
见两人还能叫出彼此幼时的称呼,秦毅军心里更添了几分把握,暗自琢磨着该寻个时机探探这丫头的心思。
“二叔,别叫我田妞了,多难听呀,叫我淮茹就好。”
女子在这事上总有些双重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