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什么稀罕物,前阵子同学那儿匀来的。
表叔要是喜欢,这包您拿着。”
胡雯雨顺手将整包烟递过去。
秦毅军推让了两回,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不过几毛钱一包的烟,在胡雯雨眼里不过是寻常消遣;可落在乡间的秦毅军手中,却成了难得的好东西。
这年月村里收成薄,一户人家全年攒下的进项,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块。
按这光景,几包卷烟就得耗去一年收成的十之一二,谁舍得轻易买来抽?
庄户人抽的多是自家种的旱烟,几乎不花钱。
因而一包工厂产的卷烟在乡下,真真是顶奢侈的物件,除非逢上娶亲、添丁这样的大喜事,才会有人咬牙称上一两包。
一支烟舒舒坦坦抽完,秦毅军才想起方才的话头:“对了文宇,你还没说咋忽然到这儿来了?”
“专程来看您和大表叔的。”
胡雯雨温声道。
他母亲娘家早已没什么亲眷,除了秦毅军、秦毅城这两位表兄,便只剩他们的老母亲——也就是胡雯雨的姑姥姥——尚且在世。
“难为你还惦记着。”
秦毅军叹了口气,“你大表叔……去年已经走了。”
“走了?”
胡雯雨一怔,“这事我和我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牛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慢向前挪动,车轴发出吱呀的轻响。
胡雯雨把自行车在车斗里安顿好,那铁家伙沉得很,若不是有人搭手,一个人还真摆弄不动。
秦毅军挥了挥鞭子,老牛便听话地迈开步子。
他看着前头蜿蜒的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起家里的事。
他大哥秦毅城,去年十月就没了。
胡雯雨这位大表舅,命实在不算好。
他女人去年查出了治不好的病,家里掏空也凑不出药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熬着。
男人心急,漫山遍野去寻些土方草药,指望能让她少受点罪。
谁知就在采药的山坡上,一脚踩空,摔得没了气息。
等人找到时,身子都凉了。
他这一走,病榻上的媳妇没撑多久,也咽了气。
如今只留下一个闺女,跟着胡雯雨的姑姥姥过日子。
秦毅军声音低低的,说当时没往远处报信,是老人家的意思。
她说孤儿寡母的已经够难了,别再给亲戚添心事。
胡雯雨听着,胸口有些发闷,半晌才叹出一句:“真没想到,大表舅就这么走了。”
“苦的还是田妞那孩子。”
秦毅军摇了摇头。
“田妞?”
胡雯雨怔了怔。
“就是你大舅的闺女,你表姐秦淮茹呀。
怎么,你不记得了?”
秦毅军说着,忽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前额,“瞧我这记性,你上回来时,她还不用这个名字呢。
你惠田姐——前年你大舅觉得原先的名字土气,就给她改成了秦淮茹。”
秦淮茹?
我表姐?
胡雯雨愣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个在四合院故事里进进出出的秦淮茹,竟是他从未谋面的表姐?
有了能说话的人,路上的辰光便不再漫长。
胡雯雨与秦毅军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秦家庄已在眼前。
村落的样貌缓缓铺开,几十间土屋高低错落地聚在一处,墙是黄土夯的,顶是茅草覆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沉默着。
初到此地,人地两生,胡雯雨便跟着表舅秦毅军,先将那架老牛车赶到村头的牛棚去。
牛棚外,秦毅军卸了车架,动作仔细得近乎轻柔。
他伸手抚过牛背上一道被轭具压出的浅痕,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随即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将牛牵进棚内,先往食槽里舀了清水,又捏了一小撮盐粒撒进去,待牛饮足了,才添上些新割的青草。
看着牛慢吞吞嚼了几口,秦毅军面上这才有了点笑意,从随身挎着的布袋里摸出一把黄豆,摊在掌心,递到牛嘴边。
胡雯雨立在棚外,将这情景一一看在眼里。
心下不由暗想:一头牲口尚且被珍视至此,这年月乡下的光景,可见是何等艰难了。
正思量间,牛棚边沿忽地探出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往胡雯雨身上瞧。
秦毅军喂完牛走出来,一眼瞥见,便扬声道:“狗蛋,鬼头鬼脑躲那儿做甚?出来!”
那孩子像是受了惊,脑袋倏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