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把往日积攒的怨气都镀上一层“上面指示”
的金边,狠狠砸了过去。
酒馆里的空气陡然凝滞,只剩下范金友话音落下后的死寂。
他手指划过一张张木然的脸,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屋顶的油毡:“你们这些泡在酒里的,成日不思生产,和那些该被改造的蛀虫资本家有什么两样?都得好好接受教育!”
“改造”
两个字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噤。
甭管是走南闯北有些见识的,还是本分了一辈子的,谁没听过这两个字的分量?连平日里最稳得住的牛爷,此刻也抿紧了嘴,眼神沉了下去,更遑论其他酒客。
一颗颗脑袋不由自主地低垂,躲避着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
陈雪茹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悔意翻涌上来——方才何必与他争那一时之气?她下意识望向身旁的胡雯雨,却见他竟微微牵了下嘴角,还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人是缺心眼,还是真藏着什么后手?陈雪茹心乱如麻。
胡雯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旋即转身,面向那满脸得色的范金友。
瞧着对方那副拿捏了生杀大权的模样,他险些没绷住笑意。
这般不知轻重的蠢话,也唯有这等货色才敢在大庭广众下嚷出来。
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旁人或许被那身“干部”
皮唬住,胡雯雨心里却亮堂得很。
他是来自后世的人,虽记不清每处细枝末节,可时代的洪流朝向何方,他再清楚不过。
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胡雯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范干事,你方才说的每一句,可都敢认作是上面的意思?”
“怕了?”
范金友下巴一扬,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现在知道怕也晚了!你威胁干部,罪加一等,就等着被收拾吧!”
“好,你认了就好。”
胡雯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各位乡亲可都听见了,这是范干事亲口认下的话。”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在沉默里起伏。
胡雯雨并不需要谁应和,他向前踏了半步,神色骤然转厉,一字一句如铁钉般砸下:
“范金友!你披着一身干部皮,光天化日之下欺辱妇女,恐吓群众,现在竟还敢假传政策、曲解上意!你这般行事,是真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么?”
胡雯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涨红的脸,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明天我会去见你的领导。
你今晚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地转达。”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却又字字清晰:“我会当面请教他,你的所作所为、方才那番高论,究竟合不合规矩。
自然,也希望你明日还能像此刻这般坦荡。
即便你改口也无妨——今晚在座的不止你我,你们单位真想核实,想必并不困难。”
语毕,他不再看那人,只转身轻轻按住陈雪茹的肩,引她重新落座。
酒杯被再次端起,仿佛方才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范金友这类人,在他看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空壳子,不值得耗费心神。
至于动手?那更是落了下乘。
成年人的世界,拳头是最拙劣的语言。
聪明人有的是不动声色就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更何况,一时的皮肉之苦除了招惹后续麻烦,并无意义。
那并非他处事的原则。
他向来倾向于更彻底的方式——连根拔起,免除后患。
若能让范金友失掉那份依仗,剥去那身唬人的皮,剩下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到那时,若对方仍不知收敛,法子多的是,端看他是否学得会教训。
范金友僵在原地,后背已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想求饶,脸面却绷得死紧,最终只挤出一句虚张声势的“去……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
心底却拼命祈祷对方只是恫吓,并非当真要去街道办讨个说法。
倘若李主任知晓今晚的事,他的饭碗定然是保不住了。
酒馆里其余酒客此刻都已回过味来,目光纷纷投向范金友,原先的惶恐褪去,转而浮起被愚弄的愠怒。
那些视线像细针一样扎在身上。
范金友再也受不住这无声的围视,脸色青白交加,连句告辞也顾不上,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那扇门。
那恼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酒馆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