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德哎了一声,提着药箱就上去了。
他是个实在人,能帮这些警察看看伤也是积德。
“这腿骨折得接一下……这伤口有些化脓了……”钱文德一边检查,一边念叨,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伤口。
“咔嚓!”
镁光灯再次亮起。
画面定格:华人医生正在给罗宾包扎伤口,罗宾一脸“感动”地握着钱文德的手,旁边站着如青松般挺拔的马修警长。
十三姨只觉,棒极了!
从客房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走廊里的煤气灯还没点亮,显得有些昏暗。
“华九先生。”莫少筠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漂亮的大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我想我也需要给你做一个专访。作为这次救援行动的幕后策划者,你的声音不应该被埋没。”
“不了。”
华旭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火柴,并没有点烟,只是在指间转动着。
“为什么?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只要这篇报道发出去,整个加州都会重新审视星帮,甚至重新审视华人!”莫少筠有些急了。
在她看来,这是多好的事啊。
如果声势再营造营造,或许《排华法案》都能……
在她那充满改良思潮的脑海里,似乎已经看见《排华法案》在舆论浪潮中摇摇欲坠。
华旭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姑娘,还是太天真了。
华旭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莫少筠。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莫少筠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直到脊背撞上冰凉的木质墙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华旭并未停下,他倾过身子,高度落下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两人离得极近,莫少筠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让她原本紧绷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你或许忘了我的身份,我是黑帮,十三姨。”
华旭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贴着她的耳廓磨过去。
“别听风便是雨。我们所求不过自保。奥帮既然敢对官方职员下死手,下一步就是屠尽周遭的镇子。这种唇亡齿寒的事,顺手而为罢了。实在没甚好吹嘘。”
华旭低头看着她,双目清澈,“黑帮就要有黑帮的觉悟。救人是因为利益,杀人也是因为利益。别把我们写得太高尚,我们不想出名,因为那不符合帮派利益。”
“你刚才拍下来的那些,大家愿意相信的那些,那就是真相。”
“可是……真相不应该被报道吗?”她的辩解在压抑的气氛下显得微不足道。
“真相?”
华旭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寒风撩乱的领口。
“你刚才在屋里看见我的人救了罗兹镇的警员,但你有看到他们对救命恩人表现出一丁点尊重吗?”
莫少筠愕然,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长痕。
“在那些白人治安官眼里,即便被华人从地牢里拽出来,救他们的人也只是一头偶尔发了善心的异教徒家畜。”华旭嘴角噙着讽刺,“在这片土地上,华人当黑帮,他们会怕你,会为了活命献上财宝;可华人若想当‘好人’,在他们眼里便是软弱、是冒犯。”
“记得圣何塞的那个新闻吗?救了议员女儿的老陈。
他冒火冲进去,抱出那个女孩。
结果呢?第二天他的洗衣店就被付之一炬。
理由是他‘那双卑贱的黄手’触碰了神圣的白人躯体。在法律上,我们甚至不能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更无法像罗宾那种蠢货一样竞选公职。
既然注定无法进入那座名为‘文明’的殿堂当一名官员,那就在暗影里当一个掌控生死的判官。”
“华人当好人,只会被枪指着。”
他眼神深处翻涌着旧事。
莫少筠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英俊,年轻,却深沉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有千钧重。
“可是……真相不应该被报道吗?”莫少筠的声音有些弱了。
“真相?”
华旭站直了身子,淡然道:
“你刚才拍下来的那些,大家愿意相信的那些,那就是真相。”
“写好你的稿子,十三姨。你不用太操心华人的未来,因为那太大,太重了。”
他旋过身,背影迅速没入走廊尽头的黑暗。
听完华旭的话,莫少筠站在原地,如醍醐灌顶般。
从来,从来没有人这么和她深入剖析美利坚华人的处境。
原来……他们连当“好人”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手里写满“英雄事迹”的笔记本,突然觉得那些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