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十三姨,钱老,你们看这窗外的雪。”华旭指了指窗户,“美国的社会结构,就像这积雪。表面上看,洁白、平整,似乎只要努力,人人都能在这上面盖房子。但实际上,在雪层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我管它叫——‘斩杀线’。”
十三姨握笔的手顿住,眉头微蹙,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钱文德也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子前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此线之上,是人;此线之下,是鬼。
这里的人,就是指拥有几千美元财富的城市中等资产阶级,看似光鲜亮丽,住大房子,开汽车,喝红酒。但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根绞索,或是房贷、保险,或是医疗、税收。总之,他们的财务状况维持着一种极为脆弱的平衡,就像走钢丝。
每个月赚的钱,扣除这些必须开支,兜里剩下的钢镚儿,大概只够买两杯咖啡。”
“一旦遭遇意外、重病,或者是失业,他们的收入就会瞬间断裂。
只要跌破财务临界值,庞大的债务和生活成本就会化作绞肉机。
银行会收走房子,医院会停止供药,体面人会迅速滑落到底层,变成流浪汉。
而在美国,流浪汉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十三姨喃喃自语,脸色有些发白,“之后呢?”
“之后?”华旭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之后就是被社会彻底‘斩杀’。冻死在桥洞下,饿死在垃圾桶旁,或者被某个喝醉的牛仔一枪崩了脑袋。这就是‘斩杀线’,一条没有回血余地的死线。”
屋内陷入了寂静。
钱文德感觉脑袋嗡嗡的,在美利坚生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将美利坚这块吃人的地块揭露的如此直白。
他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绒布慢慢擦拭,长叹一声:
“老朽行医半生,见过肉体上的绝症,却未曾想过,这世道还有经济上的‘绝症’。华先生这番‘斩杀线’之论,当真是振聋发聩,剖开了这美利坚繁华皮囊下的烂疮。”
十三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华旭的眼神中,除了之前的感激与好奇,更多了一份近乎崇拜的敬意。
这样一个身处荒野、与匪徒周旋的年轻人,竟对西方资本社会的本质有着如此深刻、乃至毒辣的洞察力。
他的见识,甚至超过了她在游历伦敦时见过的大多数学者。
“华先生……”十三姨刚想再问些什么,华旭却忽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聊得有些久了,肚子都在抗议。
这世道道理讲得再透,也不如一碗热汤来得实在。黄师傅他们还在校场受冻,咱们这些坐屋里的,总不能让‘功臣’饿着肚子。”
……
校场上的雪已被踩成了泥泞。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场上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黄飞鸿并未因对方是洋人就敷衍了事。
他脱去了长衫,只穿一件紧身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正穿梭在死士方阵中,不时伸手纠正他们的桩功。
“腰马合一!不是让你把屁股撅起来!”黄飞鸿一巴掌拍在一名黑人死士的后腰上,力道不大,却让那死士身形一震,原本虚浮的下盘瞬间稳固,“脚趾抓地,像是树根扎进土里!只有根稳了,上面的枝叶怎么晃都不怕倒!”
那死士虽听不懂中文,但身体的反馈是最诚实的。
调整姿势后,他明显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看向黄飞鸿的目光里满是敬畏,嘴里用蹩脚的中文喊着:
“多谢……祖师!”
钱文德和十三姨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皆是有些出神。
“飞鸿以前和他爹一样,讲究门户之见,今日这般……倒是少见。”钱文德感慨道。
“也许是这两年在旧金山的生活开阔了飞鸿的心胸,也许是被这钢牛谷的气氛感染了吧。”十三姨裹紧了大衣,笑道,“在这里,似乎大家都在为活下去而拼命,那些繁文缛节,反倒显得多余。”
午饭就在校场边上的大棚里解决。
几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火堆上,锅里炖着昨夜猎杀的黑熊肉,混杂着干蘑菇、洋葱和土豆。
没有精致的餐具,也没有分餐制。
华旭没有搞任何特殊化。他脱去了考究的西式呢子大衣,随手卷起衬衫袖口,从伙夫手里接过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亲自操着大勺,从锅底狠狠舀了满满一碗连皮带筋的熊肉,又浇了一勺浓汤。
熊掌肉质地粗糙,纤维极粗,若是火候不到,嚼在嘴里便如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