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锯木屑、炖肉香气以及生石灰味道的热浪,迎面撞上了刚刚踏入营地的黄飞鸿一行人。
这味道并不算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车轮碾过压实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爷!九爷回来了!”
一声呼喊打破了平静。
一个穿着厚实棉袄、头上裹着羊肚子手巾的中年汉子,正推着独轮车路过。
见到华旭,他连车都顾不上扶,任由车上的木料滚落一地,跌跌撞撞地跑来。
那是陈根生。
之前在矿场暴动中带头逃跑,后来又被鬼脚七带回来的一批人。
他脸上那原本深如沟壑的皱纹,此刻都因为笑容而舒展开来,被寒风吹得紫红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
“九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根生想去握华旭的手,手伸到一半,又那是刚才搬木头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手。
他在棉袄上使劲蹭了蹭,最终还是没敢伸出去,只是局促地搓着手,憨笑道:
“大伙儿都在念叨,怕您在外面遇着事儿。刚才那是熊瞎子?好家伙,真肥啊!”
华旭主动伸出手,在陈根生满是木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陈,新房盖得怎么样了?”
“盖好了!都盖好了!”
陈根生激动得语无伦次,指着西侧那片新开辟的居住区。
“托您的福,地龙都烧上了。暖和!真暖和!不用担心工头拿鞭子抽,不用担心半夜被拉去填矿坑……”
说着说着,这汉子的眼圈就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华旭身后的黄飞鸿和十三姨,有些畏缩,又有些好奇。
“九爷,这二位是?”
“这位是广东佛山宝芝林的黄飞鸿师父,那是十三姨。”
华旭介绍道,“也是咱们自己人。”
“黄……黄飞鸿?!”
陈根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那是他在梦里才听说过的人物。
“活的黄师父?哎呀!这可是大侠啊!”
他慌忙就要下跪,被黄飞鸿眼疾手快地托住。
“老乡,使不得。”
黄飞鸿的手掌宽厚有力,传递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在他乡遇故知,咱们不兴这个。”
十三姨莫少筠一边看着,也不说话,一边扒着车窗,不停地好奇张望。
她看见了很多不可思议。
十几名穿着破旧棉袄、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华人汉子,正喊着号子,两人一组,抬着粗大的原木走向在建的房屋骨架。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属于“猪仔”的麻木与死灰。
疲惫、消瘦,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是活着的眼神。
还有小孩子看着他们进来,眼睛扑闪扑闪的,虽有些怕生,但更多的是好奇。
……
十三姨转头望着华旭,眼睛一点不带眨的。
他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又有几个华人围了上来,有老有少。
他们七嘴八舌地向黄飞鸿讲述着来到这里后的变化。
“黄师父,您不知道啊。”一老汉紧紧抓着黄飞鸿的手,“俺叫赵老蔫,以前在那个杀千刀的矿井下背石头。一天只给两个馊馒头,还得防着被监工打断腿。俺本来以为这把老骨头要扔在乱葬岗了。”
赵老蔫抹了一把脸,指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木屋,声音颤抖却高亢。
“可九爷来了。”
“九爷把那帮吃人的黑龙会给灭了!给俺们发棉衣,给俺们吃肉!”
“您看那锅里!”
赵老蔫指着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这是今天的晚饭,并不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是实打实的杂碎汤!里面有牛肺,有猪血,管饱!”
“九爷说了,只要肯干活,就不养闲人,也不饿着自家人。”
黄飞鸿顺着赵老蔫的手指望去。
那口大锅里,暗黄色的汤汁翻滚着,大块的下水在沉浮,对于这些长期缺乏油水的劳工来说,这简直就是龙肝凤髓。
“管饱……”
黄飞鸿喃喃自语。
这简单的两个字,在乱世之中,重若千钧。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这种精气神,即便是在大清国境内,他也鲜少见到。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下马的华旭。
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利益”吗?
若只是为了找一群苦力,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大量的钱粮,更需要一颗真正将人当“人”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