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带着阿强和妞妞,随着人流挤到了鬼脚七面前。
这位宝芝林的大徒弟,此刻正像尊门神一样守在路口。
“七爷!”
陈根生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
“哎!老哥你这是干什么!”鬼脚七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不,七爷,您受得起!”
陈根生红着眼眶,牢牢抓着鬼脚七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抓求生浮木。
“我们在矿上熬了两年,天天盼星星盼月亮,没盼来朝廷,没盼来菩萨,就盼来了您!”
“要不是您今晚拿命作保,这五美元,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啊!”
说着,陈根生就要磕头。
身后的阿强也跟着跪下。
背上的妞妞不懂事,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谢谢七爷救命!七爷长命百岁!”
这是她父母和人最常说的话,她觉得她学得可好了。
一声“七爷”,喊得鬼脚七心尖都在颤。
他在宝芝林待了十几年。
虽说是黄飞鸿的大徒弟,但也因为这身残疾和暴躁的脾气,没少遭人白眼。
街坊邻居叫他“鬼脚七”,那是怕他,不是敬他。
师弟们叫他“七哥”,那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是个给宝芝林惹祸的扫把星。
可今天。
在这异国他乡的荒野上,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同胞面前。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尊重。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比踢断十根木桩都爽!
“快起来!都起来!”
鬼脚七把陈根生扶起来,又摸了摸妞妞枯黄的头发,鼻子有点发酸。
“都是炎黄子孙,说什么谢不谢的。”
鬼脚七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只要有我鬼脚七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咱们自己人在这鬼地方受欺负!赶紧走吧!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哎!哎!七爷您保重!”
陈根生千恩万谢,带着阿强钻进了夜色。
直至送走了最后一批人。
鬼脚七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矿场。
那个叫亚当的男人,正站在高高的矿车顶上,背对着月光,手里把玩着一把左轮手枪。
而在下方。
几十名死士正在打扫战场。
补刀、搜身、搬运物资、清理痕迹。
动作整齐划一,好似精密运转的机器。
鬼脚七看着看着,眼神就越发认真了。
作为黄飞鸿的徒弟,他见过不少阵仗。
黑旗军、洋枪队、各路帮派。
但没有哪一伙人,能像眼前这帮人一样,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感。
那种把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的效率,那种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狠辣,还有那种……
虽然这帮人长着洋人的脸,说着洋文。
但鬼脚七分明记得,坦克在冲进劳工营的时候,宁愿自己挨了一闷棍,也要护住一个差点被踩踏的华工小孩。
还有亚当。
嘴上说着“钱脏懒得发”,把好名声都扔给了自己。
可实际上呢?
这几百号人能活着走出去,能拿着路费回家,靠的是谁?
靠的是这帮人手里的枪!靠的是这帮人把黑龙会杀了个片甲不留!
“师父常说的侠义精神,便是如此吧……”
鬼脚七喃喃自语,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腿。
在宝芝林,师父教的是仁义,是忍让,是以德服人。
遇到洋人欺负,师父总是说:“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结果呢?
宝芝林被封了,师兄弟被打了,连十三姨都被人调戏过。
忍来了什么?
忍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而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的信条很简单:杀富济贫、替上帝行道。
简单,粗暴,却……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鬼脚七看着站在高处的亚当,心里突然冒出疯狂的念头。
要是能跟着这帮人混……
不用再受洋人鸟气,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想打谁就打谁,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
“七哥!”
就在这时,坦克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两瓶从黑龙会仓库里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