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黑石镇惨白的雪原,而是一片被煤烟染成灰褐色的天空。
数十根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如同插在大地上的黑色香烟,日夜不休地向苍穹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原本湛蓝的天际线涂抹得浑浊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气味:燃烧的劣质煤炭、勒莫恩河畔发酵的淤泥、制糖厂甜得发腻的糖浆味,以及下水道里翻涌上来的恶臭。
绿皮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铺满鹅卵石的街道,集电杆擦出几点火花,吓得路灯上的乌鸦哇哇乱叫。
街道两侧,典型的法式殖民建筑挤挤挨挨,精美的雕花铁艺阳台垂下枯萎的藤蔓。
街边,身穿燕尾服、头戴高筒礼帽的绅士挽着裙摆巨大的贵妇,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一滩滩混合了马粪与机油的黑水。
而在他们身后阴暗的巷道里,几名乞丐却能为了半个长毛的面包跟耗子抢食。
钨丝路灯在白天也显得惨白刺眼,它们照亮了文明的表皮,却照不透这座城市骨子里的烂疮。
这里便是1898年美利坚西部工业文明的璀璨明珠之一。
加州圣丹尼斯市。
死士“詹姆斯”,不列颠裔,身着一套西装,此刻端坐在一家充满英伦风情,位于街边的咖啡馆内。
坐在他对面的,是奥迪斯·格兰特。
一个典型的英裔商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着浓重香水味,手里拿着一块手帕,反复擦拭着刚刚握过茶杯的手指。
“詹姆斯先生,你要的东西,很烫手。”
奥迪斯放下手帕,身体后仰,翘着二郎腿,陷进真皮沙发里,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来自英格兰温莎市的穷酸老乡。
“硫磺属于管制物资,尤其是你要的这种高纯度硫磺。平克顿侦探社最近盯得很紧,就在上周,他们刚查封了一批运往古巴的私货,死了两个倒霉蛋。”
“奥迪斯先生,我为人比较直接,请你开个价。”
奥迪斯挑眉,显然没见过这么不懂“前戏”的谈判对手,不过他对这样的客户并不反感。
因为这种人往往很有钱,属于非常容易爆金币的那种。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市场价的三倍。而且,我要现结。美金,黄金,都行。我不收支票,更不收那个该死的墨西哥比索。”
三倍?
你怎么不去抢联邦储备银行?
华旭心中冷笑。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钱只是一个数字,或者说,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去取的资源。
只是,他真不喜欢被人当猪宰。
“没问题。”
詹姆斯点了点头,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奥迪斯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然而,“温莎绅士”掏出来的并非厚厚的美钞,而是一枚只有二十五美分硬币。
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叮。
硬币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倒下,正面上乔治·华盛顿的侧脸显得格外嘲讽。
“这是定金,请您接纳,我们……”
奥迪斯脸上的笑容裂开了,随后脸庞迅速充血,变得通红,打断了詹姆斯。
“你在开玩笑吗?詹姆斯?还是说你觉得我奥迪斯·格兰特的时间很廉价?”
“我没开玩笑。”
詹姆斯声音平静,“货我要了。钱,我没带在身上,之后我会给。但不是现在。这二十五美分,是你我双方信任的筹码。”
奥迪斯气笑,他站起身,一把抓起硬币用力捏了捏,随后用力摔在地上,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Fuck You!”
“你这个穷鬼,我羞耻于与你同乡,滚出去!如果你再不消失在我面前,我会让人把你扔进鳄鱼池里喂鱼!没有钱?没有钱你来谈什么生意!穷鬼!”
奥迪斯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詹姆斯一脸。
啧。
这种该死的优越感啊。
华旭不再看了,断开了连接。
“詹姆斯,既然你的老乡不愿意与你做生意,那咱们就用西部规矩来解决吧。”
“是!BOSS!”
……
圣丹尼斯,拉波特大道102号,富人区。
下午突然下了场雨,大雨倾盆,不知疲倦地砸在法式落地窗上。
餐厅里,烛光摇曳。
玛丽·格兰特坐在长桌尽头,面前三分熟的小牛排已经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墙上的挂钟已经敲响了十四下。
奥迪斯却没回来。
作为格兰特贸易公司的老板娘,玛丽并非那种只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