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步履从容，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
“1900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六年。”
路明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边那些穿着紧身胸衣和长裙的德国妇人，扫过那些戴着圆顶礼帽男士，扫过那些报童挥舞的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德文头条。
“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还有义和团运动，都是在这一年同时爆发。”
老唐忽然停在一家街角的小店前。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盒香烟，包装简陋，上面印着德文花体字。他掏出几张从银行“借”来的帝国马克，往柜台上一拍，抓起一包烟就走。
店主是个胖胖的德国老头，看着这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拿了烟就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钱给多了。
“嘿！年轻人！找钱！”
老唐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用半生不熟的德语回了一句：“留着吧！”
他追上两人，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支。没有过滤嘴，烟丝塞得紧实，点燃后有一股浓烈的、未经加工的烟草味。他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又递给了昂热、路明非一人一支。
“我之前研究过这段历史。”老唐一边咳一边说，“李雾月的尸体，跟清廷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是8月14日，八国联军从天津沿运河向北京进发，攻入北京。慈禧携光绪仓皇逃往西安。联军在北京烧杀抢掠，圆明园再遭洗劫，平民死伤无数。”
老唐吸了一口烟，这次稳住了。
“夏之哀悼是8月30日。清廷这是——对你们的报复？”
昂热，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在晨光里散开。
“我不知道。我也纠结过这个问题。”
昂热看了路明非一眼。
“明非的高祖是个革命党人。他虽然穿着清朝官员的袍服，留着辫子，可他做的事情，就是革清朝的命。”
“但有一点——这个时间段的秘党，一直是自诩为贵族的。”
昂热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自嘲。
“准确的说是混血种，还是自诩为贵族。所以做事要脸。”
“所以哪怕是在八国联军侵华期间，有关于李雾月的那具尸体，我们依旧是花费重金购买的。”
“如果是报复，应该不是国与国之间，而是混血种之间。但其中也肯定会掺杂于政治，以及其他的种种。”
路明非停下脚步，望向东方。
那双黄金瞳里映着1900年德国清晨的天空，却仿佛穿透了万里云层，看见了那个正在被烈火与硝烟吞噬的古老国度。
“我们现在没时间去革大清这条腐朽巨龙的命，自然会有人会收拾他。校长，别想这么多。我们现在只是回来见见你的朋友们，顺便在这条时间线上保住他们。”
“至于其他的，我们无能为力。”
昂热点了点头。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摁灭。
“我作为亲眼见证这个时代的人，真的很难想象，现在的清朝，以及未来的中国，短短百年内的巨变。”
“还有西欧诸国的衰落速度。”
“你的高祖，无时无刻不想要改变自己的祖国。为了能改变，他留起了辫子。只有留下辫子，回到清廷才能当官，才能改变。”
昂热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某个早已模糊的面容。
“如果他把那串辫子剪掉——”
他微微笑了笑。
“相信我，他比你现在的样子还要帅。”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在我们那个年代拍辫子戏的人，就应该把他们都抓了扔在这里，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所谓的大清盛世。”
“都一百多年了，有些人还长着无形的辫子。”
路明非摆了摆手。
“算了，历史问题就不讨论了。”
他抬头看了看街边的招牌。
“去找个德国小酒馆吧。先把咱们的东西放好，再整理一下衣服。”
他看向昂热，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然后咱们再去见见这条时间线的校长。”
“想想看——二十二岁的昂热校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样子？”
昂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出来。
“估计会让你失望。他远不及你优秀。”
老唐在旁边又递了一支烟给昂热，动作狗腿得像个小弟。
“瞧瞧咱们校长多会说话。人捧人高嘛。”
老唐给昂热点上烟，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咱们仨的身份要怎么搞？”
老唐指了指昂热：“校长是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