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橡木横梁，手工雕花的石膏线，一盏古朴的铜质吊灯悬挂在半空。他侧过头，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画的是莱茵河畔的某个小镇，葡萄园层层叠叠，教堂尖顶刺破晨雾。
这是德国的风格。
不是现代的德国，是更早的，那种厚重、沉稳、带着十九世纪余韵的德国。
昂热动了动，想坐起来。
胸口——没有痛。
昂热低下头，看着自己原本应该被龙爪贯穿的位置。那里完好如初，别说伤口，连一道疤都没有。皮肤光洁，衬衫干净，甚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煎鹅肝。
那种油脂在高温下微微焦化时特有的馥郁香气，混着一点点黑胡椒和迷迭香的气息，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撑起身子，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梅涅克？”
是他吗？
是那个金发的、永远带着笑的、在自己最孤单的时候对自己伸出手说“昂热，跟我走吧”的梅涅克吗？
厨房里的煎鹅肝声停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
不是梅涅克。
是路明非。
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上面沾着些许油渍，手里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餐车上摆着两个银质餐盖，一瓶已经开好的酒，两只高脚杯。
路明非把餐车推到床边，拿起其中一个餐盖，露出底下金黄酥脆的煎鹅肝。火候刚好，边缘微焦，中心柔嫩，油脂在盘底凝成浅浅的一圈。
路明非把盘子递到昂热面前，在他床边坐下。
“校长，想要喝点什么？”
昂热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释然，感慨，还有长辈式的纵容。
昂热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打量起这个房间。橡木衣柜，手工地毯，窗边一张古朴的书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德语书。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十九世纪末德国中产阶级家庭的考究与安逸。
“一杯雷司令吧。”昂热说，目光落回路明非脸上，“看上去比较应景。”
路明非从餐车里摸出那瓶酒。酒标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1890er Rauenthaler Riesling。
“莱茵高的雷司令，”路明非把酒瓶递给昂热看，“比摩泽尔产地的酒体更饱满。”
昂热接过酒瓶，目光落在生产日期上。
1890。
昂热的手指微微一顿。
“真是一瓶老酒了。都快和我一样老了。”
路明非把酒接回来，拔出软木塞，往两只高脚杯里各倒了小半杯，酒液是浅金色的。
路明非，把一杯递给昂热，自己端起另一杯。
“趁热先吃点东西吧，”路明非指了指鹅肝，然后端着酒杯起身，走向窗边。
昂热看着路明非走到落地窗前，缓缓拉开那层厚重的丝绒窗帘。
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鹅肝。
火候完美。外皮焦香，内里嫩滑，脂肪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黑胡椒微微的辛辣和迷迭香的清冽。
他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带着雷司令特有的、介于清甜与凛冽之间的果香，酸度明亮，余韵悠长。
然后他笑了。
“明非，”昂热放下酒杯，对着窗边那道背影说，“这酒是在哪买的？”
“这年数不对，你大概率是被骗了。”
路明非端着酒杯站在窗前，闻言回过头。
路明非的脸一半沐浴在阳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依旧是黄金瞳，却比在山巅时柔和了许多，像是燃烧了亿万年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歇的港湾。
路明非轻轻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校长，这酒没错。它的确是1890年生产的。”
“只不过距今是十年而已。”
说完，路明非伸手，缓缓拉开了整幅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
昂热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石块铺就的路面被晨光染成暖灰色，两旁是三四层高的砖石建筑，有着典型的北德红砖哥特风格。马车从街上驶过，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穿着紧身胸衣和长裙的女士挽着绅士的手臂走过人行道，报童挥舞着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