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座山头被生生削平，如同神明以巨刃横切而过。断面覆盖着毫无缝隙的灰白大理石，温润如脂，冷硬如骨。
石面延伸向四野，在正午天光下泛着幽微的珠泽，不像是人力铺就，倒像这座山从诞生之初，便为自己准备了这样一方祭坛。
距离山巅还有百余级台阶。
石阶在此处变得宽阔平缓，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的影子。众人拾级而上，脚步声被大理石吸纳，四下里静得只余风声。
夏弥忽然停住了。
夏弥低着头，看着脚下石阶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楚子航牵着她的手，察觉到那一瞬的停顿，侧过脸看夏弥。
她没有抬头。
然后，夏弥用力甩开了楚子航的手。
那力道太大，带着某种积蓄已久的决绝，楚子航的手被夏弥甩得生疼。
楚子航怔在原地，看着夏弥抽回手，后退半步，站定。
夏弥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甚至带着笑，是那种夏弥式的、眼角弯弯、带着几分狡黠和“你看本姑娘厉害吧”的笑。只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夏弥看向四人——昂热，凯撒，诺诺，最后是楚子航。
“我是耶梦加得。”
“龙王耶梦加得。”
话音落下，龙鳞开始从她的指尖浮现。
那是一片片细密、坚硬、泛着青铜般幽冷光泽的鳞片，从指节开始，迅速蔓延向手背、手腕、小臂。她的指甲伸长、弯曲，化为锋锐的骨爪。皮肤之下，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正在苏醒，连带着她周身空气都开始扭曲、震颤。
夏弥——不，此刻应该称她为耶梦加得——伸出那只布满龙鳞的手，递到楚子航眼前，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
她歪着头，笑容依旧，甜美的声线里却淬了冰：
“看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你还敢握紧我的手吗？”
夏弥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近乎残忍的戏谑：
“还想带我去开房吗？”
风从山巅呼啸而下，卷起她的长发。那发尾在风中飞扬，有几缕沾在她龙鳞密布的脸颊上，她抬手拨开，动作依然像个小女孩。
然后，她用那种夏弥特有的、甜甜的、软糯的语调，喊了一声：
“楚师兄。”
这一声“楚师兄”像一把淬毒的刀。
诺诺的手指扣紧了格洛克的握把。凯撒的弩端平，贤者之石的赤红光芒在石英箭头内流转如心跳。昂热一动不动，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半龙半人的女孩，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布满鳞片却依然带笑的脸。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
是上前。
他迈出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夏弥——以及她身后所有的方向。挡住了凯撒的弩箭，挡住了诺诺的枪口，也挡住了昂热那深不见底的、一百三十三年淬炼出的杀意。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布满龙鳞、指尖锋利如刃的手。
像在北京机场机场他主动牵起女孩时那样。像在那间荒唐的情趣套房里她扑进他怀里时那样。像这四天里每一次并肩穿过北京城的人潮、他渐渐学会的、不再笨拙的十指相扣。
“我说过我会负责的。等这次任务结束，如果我们都还能活着出去——”
“我想我会邀请你开房的。”
夏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随即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张脸涨红——连龙鳞覆盖的边缘都透出绯色。她拼命想抽回手，用力，更用力，指甲在楚子航掌心划出血痕，可他攥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骨血里。
“我说过了！”夏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带着羞恼，带着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濒临崩溃的情绪，“那晚上你什么都没做！床单上的血是我咬破手指染上的！你睡得像一头猪，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你对我没有什么责任！没有！”
楚子航看着她。
黄金瞳在他眼底燃烧，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温柔。
“难道要睡过才是爱情吗？”
夏弥张了张嘴。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从山巅吹过，吹乱她龙鳞未覆的鬓发。她站在自己亲手构筑又被他人彻底改造的尼伯龙根里，站在这个她预演了无数次、本该冷酷收网的终局——
却被一句话问得溃不成军。
“你……”夏弥的声音哑了。然后她狠狠别过头，不让楚子航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