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跟着来认认街市、见见人烟,也算他命里有光。这布先搁您这儿,我们还得去添些别的物件。”
“哎哟——差点忘了!您这儿还有新弹的棉花吗?家里几床被子都烂得露絮了,连小先生盖的那条,也薄得挡不住风。”
老板娘没料到自己随手递出点暖意,竟换来这般实诚的回应,忙笑着应道:
“棉花可是金贵物,四十文一斤。做小孩被子,二斤足矣;大人盖的,少说四斤,厚实些得六斤。眼下这天气,一床厚被正合适,您看要多厚实?”
长生的母亲倒吸一口气——原来棉花这般金贵!
可一想到炕上那些破絮翻飞的旧被,她牙关一咬,干脆要了四十斤。
这堆棉花堆起来,高过半人,她心里直打鼓:自己两手空空,哪搬得动?
再说,家里那几块粗麻破布,裹着新棉,岂不糟蹋?索性一并置办,又挑了三匹细软的纱布,专用来包被。
老板娘拨着算盘珠子一算:整整一两银子。
长生的母亲掏出银子递过去时,指尖发凉,脑子嗡嗡作响——在一家铺子里就花掉一两银子?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若让旁人知道,怕是要指着脊梁骨骂她败家。
可转念一想,家里漏风的窗、塌边的炕、孩子冻红的手脚……再想想陆渊那一掷千金的托付,她心口一沉:若连这点家底都拾掇不齐,拿什么交代?白收了人家银子,却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拿不出手,岂不寒心?
她刚把货拢在店角,转身要去买盐米,门口帘子一掀,闯进两个女子。
一见长生的母亲,便扬声笑了:“哟,这不是大嫂嘛!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晓得来布庄逛逛?”
“可得留神些——这铺子里的粗布都要十几文一尺,您兜里揣着几个铜板,自个儿心里没数?”
“可别在这儿丢了咱家的脸!当初您和大哥卷铺盖出门,连根针都没带走,家里一砖一瓦,早跟你们断得干干净净。”
“这才几天工夫,就抖起来了?要是真有钱,不如先孝敬娘去!回头我就告诉她,让她亲自上门问问——几天不见,大嫂这本事,倒是蹭蹭地长啊!”
另一个女子斜倚门框,接腔道:
“就是!有那闲钱,不如交回娘手里替您存着。您和大哥如今漂着,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您倒会花钱。”
“听说大哥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您倒有心思在这儿挑挑拣拣?”
“莫不是平日里娘给的太多,养得您手松了?有这闲钱,不如请个郎中,给您大哥瞧瞧手——那伤,拖久了,怕是废了。”
长生的母亲一见这两人,心口就猛地一坠。待听完这些话,喉头一哽,眼泪刷地滚了下来。
往常她省下口粮给她们添新鞋,熬药守夜替她们照看孩子,可如今,不过换了身衣裳、拎了包棉花,便成了外人嘴里的“败家”“忘本”“冷血”。
长生的母亲从前总把这两人当亲弟妹、当妯娌看,自己身为长嫂,凡事都咬牙扛着,生怕委屈了她们半分。
如今才明白,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她抬手抹掉眼角那点湿意,声音却稳得像块青石:“你们这话,真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口发闷——从前家里什么样,你们心里比谁都亮堂。”
“灶台边、院墙下、柴房里,哪回不是我一个人忙前忙后?你们年纪小,又是自家人,我宁可熬到半夜,也不愿伸手叫你们沾一滴汗。”
“可结果呢?连铺盖卷儿都没让卷全,就被扫地出门了。眼下长生立住了脚跟,你们倒凑上来,一句句酸话像冰碴子似的往人脸上甩。”
“我倒想问问,没了我们两口子,你们家的门楣还撑不撑得起来?我有没有银子,轮不到你们掂量;我和你们早断得干干净净,少在这儿指桑骂槐——娘面前那些话,当真以为捂着耳朵就听不见?”
“不就是认准了你大哥手废了、病也拖垮了,断定我们活不下去,才急着踢开我们?怎么,如今长生能挣银子、能进药园子、能把一家子安顿妥帖,你们肚子里的酸水,又咕嘟咕嘟翻上来了?”
原来不过是听了几句村头巷尾的风言风语——听说长生如今能扛起担子了,听说他师父病势见缓,听说他们一家已被接进药园子住下了。这才勾得那点嫉妒在骨头缝里疯长。
平日里见不着面,还能压着;今日撞个正着,便再不管不顾,把刻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
可听罢长生母亲这一番话,两人非但没红脸,反倒扯出笑来:“大嫂这话就偏了——咱们原是一家人啊!再说,娘在世时,哪天不念叨你们俩?若不是你们拖累太深,娘怎会狠心赶人?”
“旧账翻完也就算了。你们如今过得安稳,我们自然高兴。只是怕啊——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