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方绢子。
厉胜男亲手绣的,平日宝贝得不得了,沾点灰都心疼半天。
如今绢面油渍斑驳,点心碎屑星星点点,还蹭着几道浅浅指印。
至于上面那几块歪歪扭扭的点心……楚枫盯着看了两秒,眉梢微挑——这丫头,该不会是想借点心试试朕的牙口吧?
点心的模样……歪歪扭扭,活脱脱是孩子手底下捣鼓出来的,边角毛糙,花纹混沌,像云又像雾,像鸟又像鱼。
楚枫第一眼就皱了眉——这哪是点心?分明是小丫头在跟他玩恶作剧。
真能入口?
玉罗刹还抢着往嘴里塞?
楚枫满腹狐疑,指尖拈起一块,凑近唇边,小心咬下一口。
舌尖一触,他愣住了。
这滋味,跟那副寒碜相貌简直判若云泥。
谁料这小丫头竟藏着一手绝活!
几块下肚,楚枫顺手收起那方绣着浅樱的手帕,打算回头交给宫人浆洗干净。
他步出御书房,抬眼望天——斜阳正懒懒地斜挂西天,估摸着刚过申时末、酉时初。
奏章堆得山高,可他此刻半点提笔的兴致也无,索性转身往慈意宫去,今日早些陪陪吕后。
吕后见他忽然驾临,喜得眼尾都漾开细纹,连声唤人添茶加果。
他在慈意宫坐足一个时辰,陪着说笑片刻,便起身告辞。
刚踏出宫门,身边的小太监躬身轻问:“陛下,接下来往哪儿去?”
楚枫目光一扫。
这小太监,正是千名葵花高手之一,修为稳在先天二重。
对方立刻垂首缩肩,脊背绷得笔直。
他看得明白——陛下嫌他多嘴。
楚枫没答,只缓步穿行于宫墙夹道之间,走走停停,忽至一处岔路,脚步一顿:水清宫?
许久未踏足了。
水清宫内,柳生雪姬静坐在院中石凳上,目光牢牢钉在宫门方向,仿佛一尊凝固的雪雕。
自入冷宫那日起,她日日晨起梳妆,簪花理鬓,将自己拾掇得清丽如初雪,只为等那个少年帝王踏进门来。
可……
一日过去,门扉紧闭。
两日过去,依旧杳无踪影。
她不气馁,仍日日守候。
直到某日,几个路过宫墙的宫女压着嗓子议论——小皇帝竟亲率铁骑,奔赴北境去了!!
她当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才几岁?!
大秦武将如云,何至于让个稚子披甲执锐?!
若沙场刀箭无眼,他若有半分闪失……
她的盘算,岂不全盘落空?!
那一瞬,她几乎要冲出门去——可四面高墙如铁,禁军巡哨如织,她不过后天境界,怎可能闯得出去?
所幸,没过几日,又听到了消息。
仍是那些碎嘴宫女,边扫地边嘀咕:小皇帝横刀立马,万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把辽军挡在国门之外!!
如今街头巷尾,百姓提起他,都恭恭敬敬唤一声“战神”!
她悄悄取出珍藏的银簪、玉镯,塞给每日送米面的宫女,请她但凡听见前线动静,务必来报。
从此,每有捷报传来,她便倚着廊柱细听——听他破敌如裂帛,听他挥师直捣辽都,心绪也从揪紧,渐渐舒展,再慢慢发烫。
听说辽国割地纳贡,她嘴角微扬,眼底泛光;
听说玉玺失窃,她眉头深锁,夜里辗转反侧,替他推演对策,却终究只能攥紧被角,徒然叹息。
后来,终于听闻他凯旋回宫。
她即刻恢复旧习:晨起描眉,对镜簪花,日日端坐园中,白衣胜雪,静待那抹玄色身影。
一月过去,她未挪半步。
两月过去,她依旧素衣不染尘,宛如一株孤悬寒潭的雪莲,在无人踏足的冷宫深处,静静绽放。
暮色渐沉,天光收尽。
柳生飘絮推开房门,抬眼便见姐姐仍坐在老地方。
她轻轻一叹:“果然又在这儿。”
自打搬进水清宫,姐姐就像换了个人。
平日举止如常,可总爱在院中枯坐良久,眼神空茫茫的,不知落在哪里。
前阵子更明显,一会儿欢喜得抿唇偷笑,一会儿又怔怔出神,指尖掐进掌心也不觉疼。
飘絮百思不解,跑去问龙儿姐姐。
龙儿只笑了一声,悠悠道:“她想留在这儿。”
飘絮一愣:“留在这冷宫?可姐姐最念着故国的圣樱花啊。”
龙儿摇头轻笑:“不,她是想留在皇宫。”
飘絮茫然抬头:“留在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