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像一尾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巨大舰船的残骸阴影之间。
上一秒的生死时速与惊心动魄,仿佛都随着那场绚烂的爆炸,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舰桥内的气氛松弛下来。
老将叼着烟,正在手动校准着星图航道,避免撞上什么看不见的太空垃圾。
王胖子则瘫在椅子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遍遍地回放着清算舰队被骗去错误坐标的追踪录像,脸上的笑容贱兮兮的,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舒爽。
陆晨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
他独自一人来到舰桥侧面的小型观测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宇宙坟场。
那些漂浮的钢铁残骸,曾经也是一艘艘满载着希望与故事的战舰,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在永恒的黑暗中无声腐朽。
像极了无数挣扎在底层,最终被时代碾碎的命运。
他体内的伤势在万法归墟的运转下,正一点点被抚平,但那种与审律主官碰撞后留下的法则撕裂感,依旧像幽灵一样盘踞在经脉深处。
外面是坟场,身体里也是战场。
陆晨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了不远处。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荣耀号上,只有星瞳走路的声音,能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有事?”陆晨开口问道,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空旷。
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记起了一点东西。”星瞳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去听,会发现里面少了几分以往的机械感,多了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陆晨转过身。
星瞳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还是那套灰黑色的作战服,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瘦。
她的眼神有些空,不像是在看陆晨,更像是在看他身后那片无尽的黑暗。
“不是画面。”她似乎在组织着语言,这在她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是一种……感觉,还有一个名字。”
陆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他能感觉到,星瞳此刻的状态很微妙,像是一个刚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生物,正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个名字,不是星瞳。”
她轻轻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它叫……聆。”
当这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她自己似乎都愣了一下,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味这个陌生的发音。
聆。
聆听的聆。
陆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字和星瞳之前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星瞳”这个代号,带着锐利,带着观测与审视,像一柄悬在敌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聆”,却温柔得像一阵风,充满了某种安静而悲悯的宿命感。
“我感觉,我的使命不是战斗。”
聆,或者说星瞳,继续用那种带着一丝茫然的语调说道。
“是聆听。”
“聆听什么?”陆晨下意识地追问。
她摇了摇头,眼神中的困惑更深了。
“不知道。”
“只是一种感觉,很强烈。就好像,我生来就应该待在一个很高很安静的地方,去听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的掌心。
这双手,可以操控最复杂的代码,可以计算出最致命的弹道,可以在零点零一秒内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可她现在却觉得,这双手,或许根本不应该沾染鲜血。
舰桥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王胖子的哼歌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和老将都在装作忙着自己的事,但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这是星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主动谈及自己的“感觉”。
一个工具,是不会有感觉的。
陆晨看着她眼中的迷茫,那是一种找到了自我,却又迷失了方向的空洞。
他忽然想起了在地球时,那些被困在樊笼里,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向前走了一步。
“聆。”
他轻轻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星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真正地看向陆晨,那双一直像寒星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倒影。
“很好听的名字。”
陆晨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管你是星瞳,还是聆,不管你的使命是战斗,还是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