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三杯,谁都没心思喝。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气味——老韩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摊在桌上,纸张边缘发黄卷曲,带着时间的霉味和胶水干涸后的涩。
沐辰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遥控器,把照片又放大了一倍。
那是老韩自己拍的——不是官方卷宗里的照片,是他私下用相机翻拍的现场。
角度刁钻,光线偏暗,但清晰度比卷宗里的好。
他当时大概已经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了,所以多拍了一些别人不会拍的角度。
浴缸边缘,靠近排水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痕迹。不是裂纹,不是刮擦,是一道细细的、几乎和浴缸釉面融为一体的弧线。
慕容清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弯下腰,把脸凑到离屏幕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眼角的细纹因为这个动作而加深了。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沿着那道痕迹的轨迹画了一遍。
“这好像是鱼线勒出来的痕迹。”他摸着下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错,就是鱼线勒出来的。”沐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很稳。
他用遥控器上的激光笔在痕迹上画了一个圈,红点停在那个弧度最明显的位置。
“浴缸是陶瓷的,表面光滑,上了釉,硬度很高。一般的摩擦不会留下痕迹,但鱼线不一样——高强度鱼线的表面有细微的磨砂质感,如果长期固定在一个位置反复摩擦,会在釉面上留下很浅的划痕。”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切换到另一张照片——鱼线的微距特写,是从网上找的素材图。
细如发丝,透明度很高,几乎看不见。
“你看这道痕的形状。它不是直线,而是有一个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拉出了一个角度。说明鱼线不是垂直往下拉的,而是从这个角度——”他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痕迹延伸到浴缸上方,“——拉过来的。”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另一张照片,是浴室的整体图。
浴缸上方,有一根浴帘杆,金属的,固定在两面墙之间,离浴缸边缘大约六十厘米。
“浴帘杆的位置。”沐辰用激光笔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如果鱼线穿过浴帘杆,再往下垂到浴缸里,角度正好对得上。”
山木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开始加速,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那道痕迹太浅了,浅到他在卷宗里翻了好几天都没注意到。
不是他眼力不够,是那道痕根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浴缸边缘,谁会去拍那个地方?谁会去看那个地方?只有老韩会。只有那个盯了这个案子四年、快死了都放不下的人,会趴在地上,用相机对着浴缸边缘,拍下一张别人永远不会拍的照片。
这已经不是猜测了。这是物证。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山木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
“但四年前的现场,浴缸早就被换掉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周晓东的房子卖给别人了,新的房主装修的时候,把整个浴室都翻新了。那个浴缸——”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现在在哪里,没人知道。就算有这道痕迹,我们也拿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堵住了所有出口之后的、无处可去的安静。
慕容清羽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沐辰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又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片刻后,沐辰忽然站直了。
慕容清羽和山木同时抬起头。
沐辰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那种突然发现的惊喜,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