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刻，他翻到某一页——
卫丞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推测：
“您的意思是，他直到翻到有明显标记的这一页，才知道乐谱架上的总谱，不是他自己准备好的那一版？”
“没错。”
苏月清肯定地点头，眼神里透着笃定，
“一定是看到这里有明显的标记后，他才发现总谱不对，这才生气地撕掉那个标记出来的一角。”
她回忆起当时看到的画面，斯特恩在指挥台上突然停下动作，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猛地低头看向乐谱架。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一丝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然后他猛地伸手，从谱面上撕下一角。
那动作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欺骗后的暴怒。
当时她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做。
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看着那个被撕掉的缺口，她忽然想起玛丽亚曾经说过的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卫丞又从另一个证物袋里取出那枚乐谱碎片，就是斯特恩临死前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一角。
碎片不大，大约三指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扯下来的。
上面用钢笔重重地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一个降E音记号，线条粗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可以想象，当时画下这个符号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将碎片小心地放在苏月清面前，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那这个乐谱碎片上的降E音，又有什么含义吗？”
苏月清低头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思索的光芒。
那双手悬在碎片上方，却没有触碰，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开始解释，语气郑重而专业：
“单从降E音来说，它在东大陆乐理中代表‘回归本源’——是乐曲即将结束，回到主调时的预示。”
她顿了顿，手指在乐谱上轻轻点着，同时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个音啊，我年轻时写过一首曲子，就是用它做的转折……后来玛丽亚看到谱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它蕴含的意思就像一个人走完了漫长的旅程，终于回到家门口，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她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在西大陆，这个音则象征‘不谐和音’——是需要解决的冲突，是尚未完成的悬念，是悬在半空中的问号。”
她看向卫丞，眼神里透着一种洞察：
“所以在音乐改编中，这个音的含义，需要双方商量后才能最终确定。它是整首曲子里的‘关键帧’，决定了乐曲的走向和情绪。如果处理得好，它就是一个完美的转折；如果处理不好，它就是整个曲子的败笔。”
卫丞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
“我明白了。谢谢您，苏老。”
苏月清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仿佛完成了一项不那么愉快的任务：
“不客气的。能帮到就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件深青色中式上衣的褶皱抚平。
动作优雅而从容，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淡定。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卫丞。
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复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
“虽说斯特恩非常招人讨厌，但毕竟已经死了。咱们东大陆讲究人死为大，就算再有错，也都随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