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当他的指尖触及笛身的那一刻,整支青碧色的乐器仿佛被唤醒了什么沉睡已久的意识。
它的笛身亮了一下,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某种更深沉又无法被仪器捕捉的生命迹象,如同千年古树在某个春日的凌晨,悄然绽出第一片新叶。
一瞬间,悠扬的笛声拔地而起。
那不是音符,而是一道月光凝成的剑光,劈开铜管与弦乐织成的铁幕。
西大陆交响乐团的千军万马在这一剑之下骤然沦为背景。
笛音如天风浩荡,吹散了篝火的浓烟。
竹林复活了,不是静谧的附庸,而是以天地为鞘、以风为刃的剑阵。
斯特恩的背脊僵了一瞬。
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折线,像舰长在风暴中急转舵轮。
西大陆乐团应声拔高音调,弦乐压出粗砺的嘶鸣,铜管喷薄着赤金的热浪。
一个回合。
又一个回合。
笛声如青衫剑客,挥洒自如,每一道音波都是剑锋掠过的寒芒。
交响乐如重甲兵团,盾墙森森,马蹄踏碎满地月光。
双方不断在僵持着。
包厢里,林娜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她分不清那是艺术的对峙,还是两个文明在方寸舞台上的寸土之争。
季孤鸿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起多年前的边境,为了一片阵地,一条战壕,两边就会付出无数的人命,谁都不会退缩。
艾贝尔歪着头,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格斗。
她的瞳孔里映着舞台的灯火,跳动着一种危险而冰冷的兴奋。
沐辰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在看斯特恩的左手。
指挥家翻阅乐谱是寻常动作,但斯特恩的左手探向谱架时,突然捏住乐谱纸页的姿势不像翻阅,更像要愤怒撕碎某个音符。
然后,他那根象征着权力的指挥棒竟然脱手了。
斯特恩的身体像被抽走脊椎的提线木偶,先是肩胛骨塌陷,继而腰椎折断,最后整个人向前倾倒。
他的右手仍保持着握棒的弧度,食指和中指微微张着,仿佛还夹着那根无形的器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边的乐团都骤然收声。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指挥棒落在大理石台面上,跳了两跳,发出清脆孤零零的两声。
嗒。嗒。
像秒针走完最后一格。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深水,挣扎不出半点声息。
几秒后,全场哗然!
贵妇们捂嘴的惊叫、座椅翻倒的巨响、官员们茶杯落地的碎裂声……这些声音后发而至,像迟来的配乐。
侧幕里立刻有特行部和西大陆的安保人员冲上指挥台,检查斯特恩的情况。
东西大陆的所有官员也纷纷站起身,关切地看着指挥台上的一切。
包厢内林娜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嘴,季孤鸿则是脸色严肃地看着指挥台上情形。
如果斯特恩真的在这样的场合死了,那无疑将会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东西大陆几年来辛苦建立的文化交流,将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那些经历过半个纪元隔绝后重新学会握手的人,将再次被推到对立的两端。
西大陆的民族主义者会把这称为“东方式的背叛”,东大陆的保守派会把这解读为“西大陆咎由自取”。
真相不重要。
人们只需要一个立场,一个敌人,一个可以为下一次隔绝提供合法性的借口。
如果不能查明事情的真相,那这就相当于是一次宣战。
由此会产生的影响可能还会更大。
艾贝尔则是没心没肺的瞪大了眼睛,她在想,难道自己已经具备了某种可以预言的特异功能?
只有沐辰,微微皱起了眉。
从刚才斯特恩的动作来看,他可以无比确定,对方是被暗杀了。
而这种暗杀的手法,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这时大厅广播响起。
主持人的声带紧绷,每个字都像从窄管里挤出来,但节奏维持着体面的从容。
“由于突发情况,请大家按照现场安保人员的指挥,有序退场。暂时不能离开大剧院。所有包厢内的人员也请暂留原位。谢谢大家的配合。”
没有人抗议。
今天到场的人,都是在无数次危机中幸存下来的精英。
他们比普通人更懂得这种情况下慌不择路地离开才是最快的死路。
观众席开始移动,像缓慢退潮的海水。
衣裙窸窣、皮鞋轻点和座位翻起的闷响此起彼伏,所有声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