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东方男士,在这个年代的伦敦街头并不算罕见,但像眼前这位如此英俊、气质如此独特的却不多见。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极佳、一看便是昂贵定制货的黑色西装,衬得皮肤有种冷冽的白。
五官深邃俊朗,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疏离的黑眼睛。
他手里提着的长柄雨伞,更像是某种装饰品,而非实用工具。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场。没有普通游客的好奇与张望,也没有商务人士的焦躁,
只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周遭环境隔着一层无形玻璃的淡漠。
这让他与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咖啡馆,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下午好,先生。请问需要些什么?
”服务员快步上前,语气比平常更殷勤几分,
目光忍不住在那做工精致的西装袖口和领针上多停留了一瞬。绝对是萨维尔街老师傅的手笔,她暗自揣测。
崔巍的目光在墙上手写的饮品单上扫过,声音平静无波:“一杯红茶,谢谢。不要加奶和糖。”
“好的,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记下,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带着些闲聊的善意,
“先生是第一次来伦敦吗?从东方来?日本?韩国?还是新加坡?
”这个年代,从那些经济崛起的东亚地区来的游客或商务人士越来越多。
崔巍已经走向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闻言脚步未停,只是随口道:“一杯红茶,谢谢。”
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来自哪里的问题。服务员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身去准备茶水。
很快,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端了上来,盛在印有鸢尾花纹样的白瓷杯里,旁边配着一小碟手指饼干。
“您的红茶,先生。请慢用。”服务员放下茶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安静的客人。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侧脸在午后阳光下仿佛一幅静止的油画。
“先生来自哪里呢?”
或许是气氛使然,或许是这位客人虽然疏离却并无戾气,服务员又轻声问了一遍,
带着纯粹的好奇,“看您的气质,真不像寻常的游客。”
崔巍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他轻轻吹开氤氲的热气,抿了一口。
茶香浓郁,带着些微的涩,是典型的英式红茶。
他原本想说的答案,几乎已经到了嘴边——东煌。
那个在蓝星横跨三百年辉煌与灾变的庞大帝国,是他如今名义上的祖国,是他身份的源泉。
然而,就在那个“东”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情绪,
或者说,灵魂深处,某个被重重力量与谋划掩盖的角落里,一丝极细微的震颤,
被这异国他乡、这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的午后景象,轻轻拨动了。
东煌,是家园,是现实,是力量的归属,是征服的起点。
但……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
红色巴士缓缓驶过,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鸽子在广场上起落。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某个遥远、模糊、属于“前世”的影像碎片,产生了诡异的叠合。
一种莫名的、近乎荒谬的坦然,取代了原本精准的身份定位。
他转回头,看向面带好奇的女服务员,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卸下某种无形负担的轻松:
“不,我来自中国。”
“中国?”服务员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笑容更加热情了些,“哦!中国!
当然,北京,长城!真是遥远又神秘的国度。
最近几年好像也有一些来自中国的访客了,不过像您这样的绅士,还是很少见。”
她的反应很自然,将崔巍口中的“中国”自动理解为了这个时代西方人认知中的那个东方古国。
正在缓慢开放,充满异域风情,但总体上仍然遥远而陌生的“Red a”。
崔巍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更深的、仿佛穿透了时空的慨叹:
“世界很大。”
服务员似乎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某种东西触动,也跟着感慨了一句:
“是啊,世界很大。”
她看了看崔巍那杯几乎没动的红茶,善解人意地说,“您慢慢享用,先生。需要续杯请随时叫我。”
她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留下崔巍独自坐在窗边。
崔巍又喝了一口红茶,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那些具体的景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