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别克商务车像是一头疲惫的独角仙,在空旷无人的快速路上疾驰。车轮碾压过路面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啦”声。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没有人在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
张伟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他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撕开的黑暗,哪怕视线已经被熬夜的红血丝糊得有些模糊,他也不敢有哪怕一秒钟的眨眼。
后视镜里,倒映着后排的惨状。
顾青半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头微微仰着,双眼紧闭。
他的情况非常糟糕。
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早在逃离太平间时就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此刻随意地敞开着。他那只刚刚从生物电脑主板里硬生生拔出来的右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
整条右小臂直到指尖,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焦炭色。
那不是普通的烧伤。在被液氮冻结又被敖天的龙炎强行斩断了黑色肉膜的同化后,顾青的手臂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细碎的、如同冰裂纹般的皲裂。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死灰色的微光,那是他体内的神木心正在疯狂透支本源,试图修补这具濒临崩溃的凡胎肉体。
“咳……”
顾青喉结滚动,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干咳。一丝暗红偏黑的血迹,顺着他苍白的嘴角缓慢滑落,滴在他洁白的衬衫领口上像是一朵刺眼的红梅。
一张散发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洁白丝帕,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顾青微微睁开那双异色瞳孔,因为极度的精神透支他的视线甚至有些无法聚焦。
递过手帕的,是坐在他旁边的敖天。
这位往日里总是把“脏”、“蝼蚁”挂在嘴边的傲娇真龙,此刻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嘲讽。他那身原本应该一尘不染的高定西装上同样沾满了灰尘和冰屑。
敖天没有看顾青,他偏着头,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只是那只捏着手帕的手,稳稳地停在顾青的下巴处不容拒绝。
“擦干净。”
敖天的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但在那冰冷之下却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暴躁。
“本座最讨厌血腥味。你若是敢把血滴在车座上,熏了本座的鼻子,本座就把你扔进海河里喂王八。”
顾青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苍白笑容。
他没有矫情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接过手帕,胡乱地在嘴边抹了一把。
“放心,死不了。我还得留着这条命。”顾青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两块粗糙的砂纸
“刚才……谢了。要不是你那一记龙炎切得果断,我这条胳膊乃至半个身子,恐怕就已经和那台肉机箱长在一起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敖天冷哼一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目光在那条焦黑的右臂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本座只是嫌弃那些黑泥太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你太莽撞了。区区一具凡胎,竟然敢用神识去直接接驳那种体量的混沌网络。那一瞬间涌入你脑子里的信息量,足以把一万个凡人的灵魂撑爆。你是真的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吗?”
“我别无选择。”
顾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脑海中那种如同针扎般的撕裂感。
“如果我们不弄清楚那栋大楼在地下管网中扮演的角色,不弄清楚它到底要把那些情绪废料输送到哪里……我们就会永远处于被动。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摸象的瞎子,等那只大象踩下来的时候我们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苏南转过头,她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依然保持着冷静与理智。
“那你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苏南紧紧盯着顾青,“你强行切断连接的时候,喊出了泥沽站。那是个废弃站点。为什么是那里?”
顾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刚刚经历了超频运转散热系统几乎瘫痪的服务器。每一次回忆刚才在神识深海中看到的画面,都会引发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
“我没有看到全貌。”
顾青的语速很慢,他在字斟句酌,试图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那种超乎常理的生物朋克奇观。
“那个网络太庞大了。我刚一潜入就被无数病人的绝望和哀嚎包围了。我只能顺着那条最粗壮的信息流,也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根暗红色的主管道向下摸索。”
顾青睁开眼,异色瞳孔中闪烁着惊悸与后怕。
“那不是单纯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