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那只灰布鞋的前掌破洞已经扩展到了可以伸出三个脚趾的程度,右脚那只稍微好一点,只露了两个。
马建国如果看到自己的鞋被穿成了这样大概会心疼,但吴邪现在没有余力去心疼别人的鞋。
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脱臼的左肩在吊臂里跟着呼吸的频率一胀一缩地发疼。
珠子在右兜里,三十六点八度,每秒十一次——铜钱和铁丝环碰在一起之后维持至今的共振温度。
张起灵停在他右侧两步远的位置,呼吸频率比吴邪低一半,膝盖还是弯一次响一声。
吴邪直起腰的时候珠子跳了一下。
不是常规的第十一次脉动,是夹在第七次和第八次之间多出来的那种——温度从三十六点八度弹到三十七度,持续不到零点一秒就落了回去。
吴邪的手指在兜里摁住了珠子。
额外的一跳。
来自八百公里外那个正在学呼吸的东西。
他开始数。
第一次额外跳动之后四十三秒,第二次来了。
三十九秒后,第三次。
四十一秒,第四次。
三十八秒,第五次。
四十秒,第六次。
三十七秒。
六次额外跳动的间隔时间写在了吴邪脑子里——四十三、三十九、四十一、三十八、四十、三十七。
间隔在缩短。
不是匀速缩短,是在某种犹豫里缩短的,中间有一次回弹——第三次是四十一秒,比第二次的三十九秒长了两秒。
它不是在倒计时。
它在反复做一个动作,做到一半又收回去。
胖子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吴邪已经蹲在了路边的排水沟旁,右手掏出珠子平放在左掌心上,盯着看。
“你蹲在这干什么?”
胖子一屁股坐在了路沿上,右腿往外伸直,裤腿上渗出来的液体颜色在晨光里很明显。
“它在叫我。”
“谁?那个大东西?”
“对,但不是普通的叫——它在叫了又停,停了又叫。”
胖子喘了几口气,用沾着灰的手揉了一下鼻子。
“你说的这个状态我很熟悉,我打电话催王胖子还钱的时候就是这种节奏。”
吴邪没理他,继续数下一次额外跳动的间隔。
三十五秒。
又短了。
胡八一看到吴邪蹲在地上盯珠子的姿势,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从裤兜里掏出了裂纹罗盘。
“你等下一次跳的时候告诉我。”
吴邪点头。
三十三秒后,珠子跳了——三十七度,不到零点一秒。
“来了。”
胡八一把罗盘贴到了珠子旁边五毫米的距离,残针在那零点一秒内剧烈偏转了一下。
偏转的方向不是西南偏南。
是正下方。
罗盘的残针竖直朝下扎了一下,撞到天池底部发出了一声细响,然后弹回水平。
“再来一次。”
胡八一的额头上渗着汗。
三十一秒后,又一跳,三十七度。
残针再次竖直朝下。
胡八一慢慢直起身,断肋骨让他直起身的过程分成了三截,每一截中间都要停一下让疼痛过去。
“信号是从正下方来的,不是从西南方向水平过来的。”
“什么意思?”
胖子从路沿上探头。
“它没有从荒原那边横着发信号过来,它从脚底下穿上来的。”
胡八一用罗盘敲了一下路面。
“这条路底下是什么?土、石头、地壳。它在用地壳当传导管道。”
吴邪的脑子在消化这个信息。
八百公里外那个几万年的意识体,不走地表信号,走地球内部的深层结构。
它在用整颗星球的物理骨架当传话筒。
“它为什么不走地表?”
吴邪抬头看胡八一。
“因为地表有白光在清洗。”
胡八一把罗盘收回掌心。
“地表的传导介质被母矩阵的格式化程序一遍一遍地擦,它的水平信号每过一次白光就削弱一层。所以它换了条路,从地底下绕。”
吴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柏油路面,裂缝里的暗红色光每零点七秒闪一次。
脚底板下面几十公里厚的岩石圈里,有一个存在了几万年的东西正在把信号顺着地壳内部往上推。
每次推到他脚底,珠子跳一下,三十七度。
然后收回去。
然后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