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变成了灰蓝色的时候,油箱空了。
柴油机最后咳了两声,排气管吐出一口黑烟,然后安静了。
世界在引擎熄火后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路面裂缝每零点七秒闪烁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嗞啦声。
又快了。
五个人从三轮车上下来。
吴邪的灰布鞋底已经磨穿了,左脚大脚趾从布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卡着暗红色的岩石粉末。
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珠子——三十四度,每秒八次。
又掉了。
张起灵站在路面上,目光往西南方向看了很久。
“前面有标记。”
吴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二十米外的路面上有一个石头摆出来的箭头,箭头指向西南偏南。
箭头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装着半缸水。
Shirley杨的标记。
吴邪走过去蹲下来。
搪瓷缸是他之前在废弃平房里找到的那只——白底蓝边,缺了一块口。
水是半满的,水面上飘着一片叶子。
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Shirley杨用碎石头在白纸上划出来的字。
前方23公里有镇子,找到摩托车,老人状态恶化,已向南走。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吴三省方向的光柱颜色已经从灰白变成灰色,肉眼可见在变暗。
吴邪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个简易地图——从当前位置到镇子的路线,标注了两个岔路口的方向。
Shirley杨的地图画得比比吴邪想象的精确,岔路口的距离用步数标注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放的?”
吴邪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水面的叶子还没沉底,四到六小时之内。”
胡八一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搪瓷缸里的水。
四到六小时。
Shirley杨骑着摩托车载着老人在前面二十三公里处的镇子里等他们,或者已经找到了新的交通工具继续往南。
吴邪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口水,剩下的递给了胡八一。
胡八一喝了一口递给胖子,胖子一口灌完又把缸子在裤腿上擦了擦。
嗓子站在箭头旁边看着南边的方向,下颌骨五秒一次的抽动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二十三公里,按你们的速度走的话,四个半小时。”
嗓子说。
四个半小时。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了。
荒原、光柱、椅子、吴三省——全在几百公里外的黑暗里。
但吴邪知道此刻那个方向上,灰色的光柱正在变暗,椅背上的第七颗钉子可能已经在冒头了。
他的后背两个旧伤孔同时发酸。
“不能走四个半小时。”
吴邪把搪瓷缸还给胖子。
“太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飞过去?”
胖子一脸看白日做梦的表情。
“跑过去。”
胖子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你左肩脱臼,背上两个窟窿,脚底磨得只剩一层皮,你跑?”
“我跑得动。”
吴邪已经迈步了。
张起灵没有说话,直接跟上了。
他的膝盖每弯一次还是响一声,但脚步没慢。
吴邪刚跑出十几米就感觉到了兜里所有东西同时往下坠——十样杂物加起来的重量在跑步时变成了一个不停晃荡的沙袋,每一步都在拽他的裤腰。
他用右手按住了兜里跳得最厉害的铜钱和珠子,左胳膊在吊臂里晃着。
跑。
灰布鞋的鞋底已经跟没有差不多了,路面上的碎石直接隔着破布戳进脚心。
跑了大约三百米之后吴邪的呼吸开始粗重,脱臼的左肩传来一波一波的胀痛。
张起灵跑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节奏很稳,呼吸均匀。
后面传来柴油机——不,是脚步声。
胖子的脚步声。
吴邪回头看了一眼。
胖子跟在后面跑,右腿的水泡感染处在裤腿底下渗液,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踩在了钉板上。
胡八一没跑。
他跑不了。
三根断肋骨让他的极限运动就是快走,他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走在后面,裂纹罗盘攥在手里,残针指着西南方向,一步一步地追。
嗓子也没有跑。
它走在胡八一旁边,步幅固定,速度跟胡八一的快走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