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垫露出来变成了暗黄色,坐上去的触感让膝盖后面那块嫩肉很不高兴。
他的右手攥着珠子放在大腿上,三十七度,每秒十二次。
左手脱臼的那条胳膊搁在简易吊臂的布条里晃了一下。
驾驶座上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
距离不到一米。
这个距离能闻到灰衬衫上混杂着汗味和泥土味的气息。
晒伤脱皮的面部皮肤在嘴角拉扯的时候微微翘起了一片薄边。
吴邪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在看右手。
方向盘上搭着的那只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方向盘的皮套边缘。
皮套是后换的,棕色的,边角起毛了。
吴邪没有看皮套。
他在看食指。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外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压痕。
不是伤疤,是长期反复用力咬合某个硬物留下的牙齿印记。
比吃甘蔗时门牙在手指上留下的印子更深、更旧。
吴邪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过至少三遍转述的画面。
解连环在倒悬塔第五层排污口。
黑暗中用牙齿咬铁管固定身体。
铁管的直径跟食指差不多,他咬了至少十几分钟。
牙齿在手指关节位置的骨膜上留下了永久性的压痕。
这种压痕来自骨骼层面的变形。
不是皮肤层面的。
如果体内的嗓子是从零开始构建了一副解连环的身体,它不会复刻到骨膜变形这种深度。
这个身体是解连环的,原装的。
“你在看什么?”
嗓子问。
“看你的手。”
吴邪回答得很直接。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只手二十三年前咬过一根铁管。”
驾驶座上那张脸上的温和停滞了半秒。
半秒之后温和恢复了,但恢复的过程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卡顿。
嗓子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给吴邪看。
食指第二关节外侧的弧形压痕在棚顶漏下的月光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他的身体,他的伤,他的旧疤。”
嗓子的语气很平。
“我用的是他的全部。”
吴邪的视线从右手移到了左手。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长约四厘米的旧疤。
刀切的,疤痕凹陷的方向是从右到左——左手持刀自己切的。
自残式试验性切口。
解连环二十三年前研究铜钱代码时给自己放血做数据比对留下的。
吴邪看完了两只手上的所有旧伤。
“一副嗓子不会有旧伤。”
吴邪说。
“你说得对。”
嗓子的回答干脆。
“那这些旧伤是谁的?”
吴邪明知故问。
“是他的,我说过了。”
“他还在吗?”
吴邪第二次问了同一个问题。
驾驶座上的人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月光从棚顶的锈洞里移了一个角度,照在了方向盘的正中央。
然后那只左手——嗓子控制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方向盘。
右手还搭在上面。
解连环的手。
右手的食指在方向盘皮套上又敲了一下。
这一次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是敲,更接近于拍。
一种压在身体最底层的意识,通过手指肌肉的末梢,用一次拍击来回答吴邪的问题。
在。
吴邪看着那根食指收回到方向盘皮套边缘的动作。
收回去的速度和角度跟正常人不一样——中途犹豫了一下,弯曲的弧度不流畅,中间有一个停顿。
两个控制源在同一根手指上交接的痕迹。
“你占了他多少?”
吴邪问嗓子。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准确。”
嗓子的温和里掺进了一丁点别的东西——不是恼怒,更接近于纠正。
“不是占。是他让出来的。”
“他为什么让?”
“因为他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
吴邪咬了一下嘴里的结痂。
这句话的意思很多。
解连环让出身体控制权不是因为被压制,是因为他需要嗓子去完成某件他本人完成不了的事。